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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张(1 / 2)

那行字在簿子最后一页的最下头,墨色发黑,笔画细而硬,横细竖粗,钩子带尖。

裴先生把簿子摊在灯下,一只手压着书脊,另一只手的指头在那行字上隔着一层悬着,没碰。

陆远凑过去看。

那种字他认得。横画起笔一顿,收笔一挑;竖画像一根钉,末端带个尖。他见过这种字,见过不止一回:抽屉里的黄纸,方子上的眉批,抄底页上没烧尽的那半行。

「瘦金体。」他说。

裴先生没应声,看了很长时间,才把手从簿子上拿开。

那行字写的是:纸四张,送三张。第四张在我这里。丁兄,簿子收好。

陆远把簿子往前推了推,又念了一遍。念到「丁兄」,他抬头看丁满仓。

「写这行字的人,」他问,「你见过。」

丁满仓坐在长凳边上,两手按着膝盖。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见过一回。」他说,「行里还没关张那年,天没亮,有人敲后门。我起来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穿一件灰袍子,袍子下摆沾着泥。他进门不坐,先看柜。」

「他看的哪口柜。」

「后堂那口。」丁满仓说,「他围着柜转了一圈,伸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按完了才进屋。进屋他翻了这本簿子。」

「翻了多久。」

「翻得慢。」丁满仓说,「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坐下来写了几个字。他没笔,笔是他自己带来的。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插回袖子里。」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这本簿子你收着,别扔。」丁满仓说,「就这一句。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慢。不像是催人的话,可我听着,就记住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是谁。」丁满仓问。

「药王阁的人。」陆远说,「我师祖。」

丁满仓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褂子前襟上擦了一把。

「我要是早认得他,」他说,「我就该问一句。」

「你问了也没用。」陆远说,「他把你该知道的,都写在这行字上了。」

裴先生把簿子合上,两掌压着封面。

「那年开春,」他说,「他找过两个人。一个蹲在德记墙根下头,一个站在街口撑着伞。伞底下那个,他找了二十二年,前天才自己进门。」他顿了一下,「行里这一头,他也没落下。」

「这行字是他留的凭据。」陆远说,「他来行里那一夜,就已经知道纸四张、送三张。」

「他不光是知道。」裴先生说,「第四张在他手里。」

陆远回过头看那口柜。

张德厚一直站在门边上。他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走过来,站在灯边上,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半晌,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那天后半夜,」他说,「师父出去了一趟。」

陆远看他。

「出门半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张德厚说,「我给他倒了碗水。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他没说是什么,我也没问。」

「你没问。」陆远说。

「规矩。」张德厚说,「药王阁的规矩,师父不说,徒弟不问。」

裴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他就不说。」裴先生说,「这张纸,他要是不拿回来,你迟早得接。接了,你就是行里堵住的第四张嘴。」

陆远走到柜前,两只手按在最上层那个抽屉上。

抽屉拉出来,搁到灯下。里头是一叠黄纸,按着次序压着,边角都已经发脆。他一张一张掀起来看:货到,柜归;香方合一的方子;舍命方的引子。掀到最后一张,黄纸底下还压着一张。

对折的,折痕很深,纸边脆得起了毛。

陆远把那张纸抽出来,捏着一角摊开。抬头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中间还洇了一小团墨。

三个字:张德厚。

「这字丑。」陆远说。

「丑的是我写的。」张德厚说。

纸上两行正文,写得极短。头一行:腊月廿三夜里的事,你不说,行里也不问。第二行:货照拉,价照旧。你的口,行里买了。

没有落款,没有印。

张德厚把纸接过去,两只手捏着,举到灯底下。他看得很慢,看完把纸放回柜台上,退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