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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的人(1 / 2)

关老头把着门,没让开。

「找谁。」他又问了一遍。

门外那人没答,只是又把帽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半张脸。堂屋里灯亮着,裴先生把账本从柜顶抱下来,搁在柜台上,朝门口说了一句。

「让他进来。」

那人先在门槛外头把鞋底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才进门。

进门不看人,先看柜。

他看得慢。从柜顶看到柜脚,又从柜脚抬回柜顶,看到中间那两扇对开的柜门,他停住,没伸手碰。

「行里那口柜,四尺。」他说,「这口高。」

「坐。」裴先生说。

他把帽子摘了。六十出头,鬓角白了,脸黑,颧骨上晒得起皮,一双手粗得像老树皮。他在长凳上坐了半个屁股,帽子搁在膝盖上。

「姓丁。」他说,「丁满仓。行里值夜的。二十二年没进过这条街。」

「盒子上的搭扣,是你扣的。」陆远说。

「我扣的。两回。」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团,搁到柜台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把铜钥匙,系在一根灰布绳上。钥匙磨得发亮,齿上落着黑锈。

「后堂钉子上的那把。」丁满仓说,「行里拆房子那阵,别人抢木头,我抢的这个。房子能散,锁不能没主。」

钥匙搁在柜台上,绳头散着。堂屋里没人动它。

「这二十二年,你在哪儿。」陆远问。

「城西粮库看夜。」丁满仓说,「一晚上绕三圈。绕完坐台阶上想事。」

「想什么。」

「想那口盒子。」他说,「我把它扣上了,行里就没了。」

「行里那些人呢。」陆远问。

「散了。」丁满仓说,「管货房的老胡回乡下种地了,管药库的去了南边,柜台上的两个伙计,一个去拉车,一个病没了。行里关门那天,谁也没多拿一样东西。木头柜子、砖地、门板,能拆的都让人拆走了,就是没人拿纸。」

「为什么没人拿纸。」

「行里的人都知道,」丁满仓说,「纸上有名字。」

裴先生把灯往柜台这边挪了挪。

「盒底那道,是你划的。」

「我划的。」丁满仓把右手伸出来,中指指甲剪得很短,边上磨平了,「不认字,划道会。」

「你划那道,记什么。」

丁满仓把手收回去,按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灯芯爆了一下,他才开口。

「头一回扣盒子,是子时前后。」他说,「账房从柜上下来,手里捏着纸。我从他手里接过锁,把盒子扣上,扣得顺。那回我手不抖。」

「第二回呢。」

「四更天。」

「那天夜里后堂地上汪着水。」丁满仓说,「头一天刚化冻,院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冰碴子全淌在砖上,人踩一脚,鞋底下带泥。我拿墩布拖了半宿,拖不干。」

「账房来了两回。」

「两回。」丁满仓说,「头一回,他手里是别人送进来的纸。第二回那张,是他自己从柜底下抽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两张。」

「我开一回锁,扣一回盒。」丁满仓说,「盒子归我锁,开锁扣锁,我都站在边上。」

「第二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后窗底下站着一个人。」

堂屋里静下来。张德厚把烟杆从嘴里拿了下来。

「那人没进屋。」丁满仓说,「行里的规矩,后堂不进外人。他站在檐底下,站在灯影外头。我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双鞋。」

「什么鞋。」

「黑布鞋,鞋面是干净的,鞋帮上沾了黄泥。」丁满仓说,「开春的泥。走远路的人,鞋面干净不了。他是坐车来的,下了车没走几步。」

「什么车。」张德厚问。

「带篷的。」丁满仓说,「车停在巷口,篷是放下来的。行里那年头,城里的车我数得过来,常来的就两辆,都没篷。这辆我没见过。」

「拉车的人呢。」

「没看清。」丁满仓说,「我就站在后堂门口,隔着一堵墙一扇窗。看见鞋,听见话,人我没敢多看一眼。」

「他跟你说话了没有。」

「没跟我说。」丁满仓说,「他跟账房说了三句。他先问:盖了几张。账房答:三张。他说:少一张。」

陆远的手指头在柜台边上停住了。

「少一张。」他重复了一遍。

「嗯。」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