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启事在东山谷挂了三天,来应聘的人寥寥无几。老祖穿着那身暗紫色西装,坐在登记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沓名片和一壶已经凉透的玉米茶。名片是江流云帮忙设计的,素白底,深蓝字,印着“黑洞矿业有限公司”,看着挺像回事。但这三天来应聘的只有五个人——一个刚从联邦学院毕业的采矿工程专业学生,满腔热情但毫无经验;一个在东山谷种了十几年玉米的老农,说挖矿和挖地差不多,应该能胜任;一个从卡蓝星来的矿工,递简历时手都在抖,因为他是塔希的远房表弟,被塔希逼着来的;一个走错了登记台的洛伦联邦外交信使,看到“黑洞”两个字吓得转身就跑;还有一个是三三。三三趴在登记台前面,六只眼睛诚恳地望着老祖,尾巴摇了摇。老祖低头看着它:“你会什么?”三三张开嘴,打了个饱嗝。饱嗝里残留着今早吃的玉米饼、昨晚吞的陨石碎片、以及前几天在边界上不小心吞掉的一小块太空垃圾的气味。老祖指了指招聘条件:不招聘吞噬者。三三摇摇头,似乎在说我不管或者是我不懂。老祖沉默了一会儿:“你作为特殊人才被录用了。职位:首席吞噬顾问。职责:在我开完会后替我吃掉没人吃的茶歇。”三三满意地把脑袋搁在登记台上,继续打盹。
老祖坐不住了。他收起名片,叠好招聘启事,起身去了凉亭。江流云正在喝茶,面前摊着一份联邦下一季度的农业灌溉规划草案,看到老祖拎着招聘启事走过来,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只说了两个字:“牌子。”
老祖把招聘启事放在石桌上:“什么牌子?”
“公司的牌子。”江流云拿起毛笔,铺开一张新的素白硬纸板,蘸墨,运笔。他的楷书每一笔都像刻在石碑上,墨色均匀饱满,力透纸背。写完正面写反面,写完主标题写副标题。吹干墨迹,把新牌子递给老祖。老祖接过来看了一眼,暗紫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紫月联邦农业·矿务部直属企业——黑洞矿业集团有限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主营业务:富矿行星开发、稀缺灵石开采、星际矿产资源可持续利用。兼营:玉米种植(试验田)、彗星碎片零食(在研)。”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本企业承诺:不吞噬任何有生命星体。监管单位:紫月联邦环境保护委员会。”
老祖的目光在“监管单位”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这辈子被无数人怕过,被无数人恨过,被无数人跪拜过,但从来没有被任何单位“监管”过。他抬起头,对上江流云平静的目光。“你是说,联邦给我的公司做背书?”
“不是背书。”江流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把你拉进联邦的产业体系里来。你挂联邦的牌子,联邦给你人才通道和政策支持。你按联邦的标准招人、开矿、纳税。合理合法,互利共赢。联邦农业和矿务本来就缺一个深空资源开发的龙头企业,你正好填补这个空白。”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联邦深空资源开发条例修订草案,空白处有他极小的批注。他把文件推给老祖,补了一句:“档案我也会替你建立好,森董事长。”
老祖把新牌子挂在登记台上方,又请江流云在登记台旁边立了另一块立牌,上书“紫月联邦农业·矿务部直属企业招聘处”。然后他回到凉亭,江流云已经替他拟好了招聘公告的补充条款,内容包括联邦标准薪资待遇、劳动保障各金缴纳比例、年度带薪休假天数、员工子女联邦学院入学资格,以及员工本人及其直系亲属在联邦医疗站的免费体检权益。老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江流云,说联邦的福利体系比他当年给属下开的条件好多了——他当年只给属下两个选择,听话或者被吞。江流云将补充条款工工整整地誊抄在招聘公告下方,头也没抬:“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何他们怕你,不愿意来了。”
新的招聘公告挂在联邦政务系统首页,附上了江流云亲笔签发的认证标识,以及一行加粗的备注:“本企业为联邦农业·矿务部直属国有企业,入职即享受等同联邦公务员待遇。”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联邦政务系统里的简历投递通道就开始爆单。技术部欧阳力的办公室里,阿木端着玉米粥看着后台数据,说了一句“收了两千多份简历,其中三十二份有高级灵石开采资质,八份有深空矿业管理经验,还有一份应聘CEO的,履历上写的是‘前渊尘星地质勘探总工程师’——这人不是被森灵吞了吗。”欧阳力没有回答,偷偷地把自己表弟简历从后台撤了回来,改成了前渊尘星地质勘探工程师。
老祖坐在凉亭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沓江流云帮他初筛过的简历。他看着简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学历、工作经历、专业技能、自我评价——忽然觉得头皮发麻。他管过无数属下的生死,但从来没有管过属下的劳动保障金,他把简历推到江流云面前:“这些人以后归我管?”
“归你管。也归联邦劳动法管。”江流云把一份《联邦企业劳动用工合规手册》放在简历旁边,“你有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内,联邦劳动监察部门有权随时抽查你的用工记录。如果发现违规——罚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