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她把书放下。
“嗯。”林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笑笑等你等到九点半。画拿进去之前,非要给画加个框。”
“加框?”
“她说是学学校走廊里的画。用冰棍棒粘的。”
林凡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晚晴,我有事跟你说。”
他把矿洞里的事说了一遍。从林守拙的罐头盒实验,到那条直链烷基侧链配方,到“樱”化合物的神经修复机制,到它与苏晚晴病情的病理关联。他说得很慢,每说一个技术名词都会停下来解释。苏晚晴是北大毕业的,但她不学生物,他不想让她听得太吃力。
等他说完,苏晚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你是说,爷爷六十年前在缅甸矿洞里搞出了能治我的病的药?”
“不是能治。是有可能治。需要进一步的临床验证。”
“但配方在你这儿。”
“在我这儿。”
“有人不想让你公开。”
“是。”
苏晚晴把茶几上那杯冷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林凡,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林凡,你知道我去上海那天是怎么想的吗?”
林凡摇头。
“我想的是——我不能让你看着我被治死。我给你生了笑笑,然后我自己病了。要花钱,要花时间,要花精力,还不一定治得好。我怕你因为我,把笑笑拖累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从燕京离开的时候,家里人跟我说——你找的那个男人靠不住,迟早要吃苦头。我不信。但我不信的不是他——是不信你会选我。我怕你有一天后悔。”
“我没后悔过。”
“我知道。”苏晚晴握住他的手,“所以我才跟你说——如果这个药能治我的病,那它应该也能帮到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但林凡,我不要你用爷爷的遗物来救我。他已经用自己的命救了苏定疆。够了。”
林凡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苏晚晴的手很凉,指关节上有长期服药留下的细微浮肿。
“我不是用遗物救你。”他说,“我是用遗物救所有需要它的人。你是其中一个。但你不是唯一一个。”
“那旭化成那边——”
“他们想用专利把配方锁死,然后卖高价。我不让。”林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棱角都很分明,“你爷爷的兄弟埋在缅甸,我爷爷埋在缅甸。他们在那边待了六十年,不是为了让日本公司拿他们留下的东西来赚中国人的钱。”
苏晚晴把头靠在林凡的肩膀上。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开着,传出一段老歌的旋律——是一个女声在唱“长亭外,古道边”。2005年的夜,杭城还没有那么多霓虹灯。很多年后林凡会在回忆里确认这一点:这一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苏晚晴抱紧了一点,然后把矿洞里林守拙写的那行批注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人若用此物杀人,则余之罪也。”
他要在杀人之前,先救人。
凌晨两点,林凡的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是陈铮发来的加密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两行——
“旭化成的中国律所今天向专利局提交了一份证人证言。证人是中育集团内部人员,身份证实矿洞资料中确实包含‘樱’化合物的武器化方案。他们的逻辑是:既然林守拙当年销毁了武器化部分,说明该化合物存在严重安全风险,不应被开源用于医药研发。你猜这个证人是谁?”
林凡没有回短信。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但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王猛从楼外楼回来之后给他的那条消息,和他“直觉洞察”里的某个人影,正在慢慢重合。
同一时刻,杭城某居民楼六楼。一间窗帘紧闭的书房里,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旭化成专利局的页面,一个是笑笑集团内部管理系统,还有一个是电子邮件界面,收件人栏里填着一个以.jp结尾的邮箱地址。
打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下去——
“林凡已掌握‘樱’化合物全部合成路径。建议旭化成加快专利申请进度,并考虑从安全风险角度对矿洞资料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另:苏晚晴的病历我已拿到,她的病恰好属于该化合物的适应症范围。这将成为林凡‘以公肥私’的动机证据。”
邮件发出。屏幕暗了。书房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声。
窗外,杭城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了无数片在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