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看着他的眼睛。周正清说“我只要十年”的时候,眼球没有颤动,瞳孔直径没有变化。不是谎言。但他也没有说完整的真相。他用“直觉洞察”往深处挖了一层——周正清最怕的不是中育垮,是中育垮了之后,那些被焦虑产业链拴住的人会反过来追究他的责任。一万两千个员工,三千多个加盟商,几百个投资人。他们不会去怪旭化成,不会去怪市场,他们会怪周正清。因为他是最显眼的那块靶子。
他在求林凡给他十年时间转型。不是在保企业——是在保晚节。
“周总,你说的三件事——”林凡把茶杯放下,“前两件我可以答应。媒体报道可以停。杭城K12教培市场,中育愿退就退。但第三件,我不能答应你。”
周正清的嘴角往下沉了一毫米。“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这个配方,到底应该怎么用。”林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九月的夜风从西湖水面上灌进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腥甜味。“周总,你怕的不是配方。你怕的是配方公开之后,旭化成会倒,然后中育会跟着倒。但你想没想过另一个可能——配方不公开,旭化成的专利通过审查,以后这种药一剂卖十万块。你想没想过,有多少人买不起?”
周正清没有说话。
“我妻子得了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林凡转过身,背对着西湖的灯火,“她在上海治了六年。如果不是我后来挣了钱,她的治疗费能把一个家庭拖垮。还有多少人像我妻子一样,但没有一个能挣到钱的老公?周总,你想过这些人吗?”
包厢里又安静了。王猛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片西湖醋鱼,嚼得很慢。
周正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面前那杯冷掉的龙井端起来,一口喝完。
“林总,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我不是怕配方。我是怕变。你让我想一想。”
“我不急。”林凡说。
周正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没有回头,“旭化成今天早上向中国专利局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他们声称‘SAKURA-7’的核心结构最早是由日军在1944年发现的,但日军的实验记录在战争中被销毁。所以他们申请的是‘原始发现’加‘现代改良’。如果这个理由被接受,你手里的矿洞资料反而是他们的佐证。因为那些资料证明——日本人确实是第一个合成‘樱’化合物的。”
林凡的手指在窗沿上猛地收紧。
“谁告诉旭化成矿洞里有日文实验记录的?”
周正清转过头,看了林凡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同情、愧疚、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个我不能说。但你可以自己查——你从缅甸回来的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门关上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王猛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林凡身边。
“老林,他什么意思?”
“他意思是内鬼不止一个。”林凡的目光钉在窗外西湖上的某一点,“机场堵我那三个人,是中育云南子公司派的。但旭化成能掐着时间在我回来当天补交专利材料——这个消息的来源,比中育更接近我。”
王猛把牙齿咬得咯吱响。“回去查。”
“不。”林凡说,“先不查。”
“为啥?”
“查了,他就知道我们知道。他不动,我们就抓不住证据。”林凡把窗户关上,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让他继续演。他迟早会演到自己那场戏的最后一幕。”
林凡没有直接回家。他让王猛开车绕到笑笑集团总部,在自己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保险柜打开,矿洞资料的复印件整整齐齐码在铁柜里,标签按林守拙当年的编号一一对应:编号一至十九——治疗相关。编号二十至三十——设备相关。编号三十一至四十七——已全部销毁。
他把编号一的那页抽出来,摊在办公桌上。这是林守拙用钢笔写的摘要,笔迹和夹层里那些红笔批注一样:笔画往左偏,力度穿透纸背,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地往上勾。纸上有两种颜色的墨水——蓝黑墨水是正文,碳素墨水是后来补的批注。碳素墨水的字迹比蓝黑墨水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其中一条批注只有一行字:
“‘樱’之初衷为救——日军第十八师团工兵补充大队使用芥子气中毒后,曾用此物救治伤兵。然其后转向武器化研究,实为背离。余毁其武器部分,留其救人部分。后人若用此物杀人,则余之罪也。守拙记。”
林凡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把资料放回保险柜,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晚晴靠在沙发上看书,书页停在中间,但她的眼睛没在书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冷掉的牛奶,旁边是笑笑今天画的那张画——大树和小树,树根底下埋着金色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