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周三下午三点响起。林凡正蹲在笑笑实验学校的操场边,看工人给新移栽的银杏树搭遮阳网。手机震了三下他才接,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周明远。
第五卷那个坐在信用社会议室里、用计算器反复算他贷款额度的信贷科长,如今已是某股份制银行省分行副行长。上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的杭城企业家联谊会上,周明远端着红酒杯过来,说了一句“林总,你是我们行最优质的客户”。林凡记得他当时的表情——笑得太得体,得体到不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林总,好久不见。”周明远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晚上有空吗?有个朋友想请你吃顿饭。就三个人,我作陪。”
“哪个朋友?”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明远顿了一下,“不是鸿门宴。我拿我这张老脸担保。”
林凡用“直觉洞察”分析他停顿的时长——零点八秒。正常停顿是零点五秒以内。多出来的零点三秒,说明他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但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真话:不是鸿门宴。因为真正的鸿门宴,不会提前告诉你它不是。
“行。时间地点你定。”
周明远报了一个地址——楼外楼。杭城最老牌的饭店之一,西湖边上,清乾隆年间开到现在。选这种地方见面,意思很明白:不是来掀桌的,是来谈事的。
林凡挂掉电话,蹲下来继续看工人搭遮阳网。银杏树的叶子在九月的太阳底下蔫巴巴地垂着,树皮上还绑着从苏家大院带来的那根红布条。移栽的时候苏定方特意交代,红布条不能摘,摘了树就不认识路了。
“王猛。”他喊了一声。
王猛正蹲在跑道边啃西瓜,工装上全是西瓜汁。听到林凡喊他,把瓜皮往旁边一甩,抹着嘴走过来。
“晚上陪我去吃饭。换身衣裳。”
“什么局?”
“鸿门宴。”林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项羽还没想好要不要杀刘邦。”
楼外楼的包厢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西湖,九月傍晚的湖面被夕阳切成一半金黄一半青灰,雷峰塔在对岸的山脊上亮着灯。林凡进门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人。
六十岁左右。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式金戒指。脸上没有商人的精明,也没有政客的圆滑,更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但林凡的“真假感知力”在他进门后零点几秒内就给出了判断: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刻意收敛的压迫感。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不是老了之后练的,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军人家庭出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和军队有深度交集的人。
“林总,久仰。”那人站起来,伸出手,“免贵姓周。”
林凡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有力,虎口有茧——不是干体力活磨的,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周明远在旁边补充:“周总是中育集团的创始人。”
“周正清。”那人自己把名字报了,“名字是我爹起的,可惜这辈子也没正过,也没清过。今天请林总来,就是想谈点正事。”
林凡在王猛旁边坐下。王猛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头发还用水抹了一下,但发梢上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西瓜籽。他从进门就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周正清。不是警惕——是认人。他在看这个人像不像坏人。
服务员上了四个凉菜就退出去,包厢门关死。窗外西湖上的游船开始亮灯,一串一串的橘色光点在湖面上慢慢移动。周正清给林凡倒了一杯龙井,茶汤清绿,热气在杯口绕了一圈就散了。
“林总刚从缅甸回来?”
林凡没有端茶杯。“周总消息很灵。”
“不是我消息灵。是你在腾冲机场的事,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我桌上。”周正清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那三个堵你的人,是中育云南子公司的人雇的。这件事我事先不知道。他们的本意是把文件袋拿回来,没想伤人。但方法用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林凡,语调平稳,没有闪躲。林凡的“真假感知力”给出的判断是:这句话是真的。周正清确实不知道那三个人会去机场。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责任——一个百亿集团的创始人,手下人在做什么他都不知道,要么是无能,要么是纵容。周正清不无能。
“那我应该谢谢周总没让他们动手?”
“你应该谢谢你的兄弟。”周正清看了一眼王猛,“文物备案那一步,走得很漂亮。我在云南的关系告诉我备案回执是真的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不能用野路子了。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
林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鲜甜在舌根停了一秒就没了,跟记忆里楼外楼的老味道不太一样——2005年的西湖龙井已经开始走清淡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