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揣着袖口的卷轴,他紧赶慢赶,好歹是在她离开之前绘完了画卷。
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样落笔怎样勾勒,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打量自己的画——他怕自己,没了勇气将它送出。
单于先行,公主随后。
长安城门大开,他看着风中飘荡的落花,依稀想起,今日似是她的生辰。
她将十九。
千里江山,她出此门,长途尚漫漫,许是要花上一年半载才能到达塞外。
王耀知晓,他素来不会讨小姑娘欢心。
十五岁那年,他送了一根玉簪。
玉簪贵重,她不敢轻易绾发。
十六岁那年,他送了一副棋盘。
黑白双色,除却在他那儿,她无人可与之共下。
十七岁那年,他送了一床古琴。
琴音妙曼,却因宫中禁令,她鲜少抚琴。
十八岁那年,他将滚滚赠予她。
一年以来,昔日小巧玲珑的滚滚已经身材渐长,她亦无力供养。
十九岁那年,她即将远赴漠北。
除却手中这幅画,他什么都没带来。
他能带来什么?
金银珠宝,粮食若干,锦衣华服,笔墨纸砚,琴瑟琵琶,她的嫁妆,应有尽有。
春风之中,杨柳依依,似是笑他多情。
帷裳【1】轻启,露出了女子半张侧脸。
正是王昭君。
她似是轻声细语道了些什么,马车渐停。她拎起裙摆,拒绝了身边侍女的搀扶,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待她抬起眼来,顾盼生辉,如那一汪秋水。
“耀先生。”
她轻唤道。
他递出了藏在袖口的卷轴:“我欠你的一幅画。”
王昭君的眼睛,骤然一暗。
“我还以为……”
她垂眸浅笑,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过是昔日的玩笑话,先生既是无意,便将它收起吧。”
她连接过卷轴瞅上一眼的意愿都没。
“先生可是前来,与昭君一别?”
王耀握着卷轴的手一紧。
他没有说话,她也不以为意。
只是认认真真地凝望着他。
王昭君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王耀的时候,想到的那个痴心错付的故事。
思及此,她突然羡慕当时那个故事里,痴情于那个妖精,最后被吸食血液至死的那个官家女子。
再怎地,那样的一夜贪欢,也是存在的。
哪像她喜欢的这个木头,莫说引诱,就连私情,都不曾拥有。
霁月光风至此。
“此地一别,昭君与先生,便是天隔两方。”虽然已入春,却依然是春寒料峭,她披着一件薄大衣,朝着他深深一揖,“滚滚尚幼,还望先生多加照拂。”
她礼毕,便转身离去。
此时一别,她之百年,许是永不相见,下次听闻,说不定便是她的死讯……
王耀心下惶恐,不由得唤道:“昭君!”
王昭君脚步一顿。
春风拂过她的三千青丝,她回过头,撞进他眼底的茫然无措和惴惴不安。
她看着他不自觉伸出的手,心底酸涩。
她骤然转身,快步走到王耀面前,然后蹲下身,将脸颊贴在了他的手心。
指尖冰凉,她却不以为意。
“恕昭君冒犯了。”她这么说着,却仍然贴着他的手,“昭君蒲柳之姿【2】,本不值一提,先生何苦伤怀?”
“您还有无数个千秋万代。唯愿现世安稳,盛世长安。”
她用着近乎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他,低声道:“王耀,您要好好的。”
他应是百岁无忧,华夏泱泱大国,应是长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