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远处传来的胡笳【1】。
王昭君既是要去匈奴,自然也会受到相关的教导。
王耀垂下眼,看着恭恭敬敬地站在殿门的宫女。
他说自己喜静,不必要人伺候,汉元帝答应得好好的,却转手便送来几位宫人,王耀知道,若是将他们送回,他们势必多少会受到牵连。
胡笳之音,凄凄凉凉。
他并未吩咐这些宫人们做什么,许是惶恐,他们总会替他带来宫中的消息。
听说,王嫱已被加封为昭君公主【2】,旨意已经发至礼部,陛下又在宫中选了四名【3】女子,欲赐于匈奴。
听说,元帝按公主礼责令户部备下绸缎一万八千匹,丝锦一万六千匹,又备黄金翡翠若干,以作嫁妆。
宫中其它女子因此心思浮动,甚至有忿忿不平之意。
听说,呼韩邪单于大人本欲拒绝,却因在宴会之上一睹昭君公主的真容后,便喜笑颜开,不复推辞。
听闻,昭君公主欲见故乡亲眷,皇后娘娘欣然允之,其父兄也加封为侯爵【4】,陛下仁心,还允诺他们护送公主出塞。
听闻,单于只待万事俱备,便可辞行。
那是她的青云之志。
他想,想必是有人不服的。
人心欲壑难平,必会有人想,她不过农户之女,何德何能堪此大任。
封公主,得富贵,加及父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虽没委身于帝王,却找到了另一个更好的青云之梯。
世人便是如此,既知晓漠北孤冷,自身不愿前去,却又见不得他人得到实惠,对荣华富贵心怀嫉妒,言之为“高攀”。
王耀看着在他身边,吭哧吭哧啃着竹子的滚滚。
“你的主人都将远你而去,你却还是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他叹息着拍了拍滚滚那圆滚滚的脑袋,滚滚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看了他一会儿之后把竹子递到他嘴边,对着他嗷呜地轻声叫唤。
王耀垂下眼,朝着滚滚轻轻摇了摇头。
滚滚虽然聪慧,却还是不懂人间别离之苦,倒真是惹人艳羡。
他想起那日,如今想来,兴许是他能够见到她的最后一次了罢。
“先生何必难过?便不是我,也必然有人远赴漠北。”她轻声道,“以我等一世,换得边境几年安稳,换得天下太平,怎么想想,都是值得的。”
该用什么来描述她那时的目光呢?
柔和得……似那揉碎了的春光。
有得必有失。
王耀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啊,公主和亲,即使换得朝廷三年无忧,作为上位者,收益已经足够。
但那是她的一生啊。
何况如若战乱,以和亲公主之血染战旗,抑或暮年凄惨,孤苦伶仃,这样的记录,又多么常见。
他即使是华夏,却也无力阻止和亲一事。
不是她,也势必会有别人。
“……就算是别人,也好过是你。”
他阖上了眼。
如若换作任何一个他不熟知的女子,他或许会为此长叹一声,或许会有须臾伤感,却也只是止步于此。
可现在却是王三娘子……是他相识了五年的王昭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