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去看他离去的身影,若别无差错,这兴许是最后一别。
王昭君弯下身,捡起地上被他放在一旁的竹简。
上面的那句话,轻而易举再度模糊了她的视线。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上邪》。
滚滚突然对着门,不停地叫唤。
“滚滚,怎么了?”王昭君话音刚落,脸色猛地一变。
她也听到了,门外纷扰杂乱的脚步声。
以及一个耳熟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近日来我发觉王嫱神思恍然,今日她又独自一人前来这宫中偏殿,奴婢斗胆,怕她是与人私会,若此事传于陛下耳中,怕是要治娘娘一个失职之罪——”
按照宫规,宫中私会,轻则重打五十,重则杖毙。
此时此刻,无论是替门上加栓,还是躲藏起来,甚至给王耀通风报信,都来不及了。
王昭君拍了拍滚滚的脑袋,指了指王耀离去的方向,看着它非常通灵性地朝那边跑去,舒了口气。
当殿门大开之时,她跪拜于地:“奴婢王嫱,叩拜皇后娘娘。”
她只能寄希望于王耀了。
王昭君身形笔直地跪在地上,听着宫人在大殿里面翻箱倒柜,听着她原本收拾的棋子倒翻在地上,只是默默地敛去了脸上的神色。
“娘娘,并未发现其余人。除却些许书卷,一副棋,些许笔墨纸砚外别无所获。”
“王嫱。抬起头来。”
王昭君依言抬头。
王昭君曾经远远见过皇后王政君几次。
如今陛下喜颜色,便是皇后已经接近四十,依旧有年轻之时的貌美。
王家一门,皆因这位皇后而辉煌。
王昭君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了皇后眼中一闪而逝的嫉妒。
这可真是糟了。
王昭君漫不经心地想,她这张貌美的脸,想必又会替她带来纠纷。
“你可是那位自请出塞的南郡秭归【1】王嫱?”
“正是奴婢。”王昭君知晓这位皇后在提防什么。
她在担心,这不过是她想办法一睹天颜的手段。
“奴虽不精文墨,却也知爱国大义。”王昭君不眨眼地说着瞎话,“奴愿前往匈奴,以示汉匈友好之邦。”
“既是如此,两国交好,此为国之大事,容不得半点疏忽。”王政君盯着这个跪着的宫女,她登上后位十年有余【2】,阅人无数,她想不出来,为何秭归之地,会能养出如此谈吐不俗的女子。
王昭君那点掩饰,在她眼中实在看不过眼。
就像王政君也知晓,这次告密的另一个小宫女也不过是出于嫉妒而使得坏,若非王嫱此人身份特殊,这点小事,也不至于她亲自出马。
“你在此处,欲与何人私会?”
何为不怒自威?
这便是了。
然而在这股威压之下,王昭君仍然直挺着身:“娘娘若仅凭他人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是否过于草率?毕竟方家慧娘,与奴同乡之时,略有过节。”
王昭君看着王政君身后的那个小姑娘,后者收到了她挑衅的神色有点憋不住气:“娘娘何苦听她狡辩!”
王政君凉凉地扫了一眼,方慧声音猛然一停,王昭君也收起了自己的目光。
王昭君跪在地上,觉得身形有些不稳。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这位皇后,愿不愿意放过她了。
纵使尚无证据,以皇后之尊处死一个宫女,又会花费多少工夫?
王昭君面上不显,冷汗已经爬满了全身。
人心难测。
她在这位娘娘眼中,不过是区区蝼蚁,又有何能够左右她的筹码?
耀先生——
仿佛是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唤,此时什么叫声响起。
那是滚滚的叫唤。
王昭君怔怔地望着门口,那个匆匆的身影……正是王耀。
“她今日前来,便是寻我。”王耀快步来到她的身前,侧着身朝王昭君伸出手,“你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