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月下共饮。
一壶浊酒,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今日,不谈春秋,只谈风月。”王昭君的身形微斜,一副漫不经心竟带着些许不羁。
三杯两盏酒入肚,显然已经有了醉意。
她微醺的眸子直愣愣地望着他,若放在平日,她绝不会做出这般直白的举动。
晃着酒杯小口轻酌的王耀看着王昭君,有些无奈。
说要饮酒作乐的人,正是这位小娘子,还打着替他过生辰的名号。
王耀从不过生辰,年龄一长,生辰就没有了过的意义和必要。
昔日替他祝寿之人,待他大梦初醒之后,便皆已不在人间。
人之一世,于他而言,不过须臾。
对此,王耀不是不想拒绝,却有些难以启齿。
该如何说道?言他并非人类?
更何况,说是替他过生辰,这位小姑娘却不过是找个理由胡闹罢了。
“进宫以来,我认识先生已有四年。”王昭君继续替自己倒酒,“四年以来,先生容貌倒丝毫未变。”
四年来,她已出落成人。
身形渐长,身材也渐渐丰满。
王耀拿着酒杯的手一紧。
若要告知他的身份,这确实是个机会。
但是……
“这四年来,你倒愈发光彩夺目。”
……他却说不出口。
何故?
他盯着手中的酒杯,似是对酒杯上的花饰起了兴趣。
王昭君掩嘴轻笑:“先生真会说话。”
“近来先生似乎为事所扰,昭君在此愿祝先生,百岁无忧。”
她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
王耀也饮尽了杯中酒,笑得有点苦涩。
百岁无忧?
无论是百岁,还是无忧,皆是笑话罢了。
他倒没想到他近日来的不安,会被王昭君察觉。
“匈奴呼韩邪入京,说是求亲,实则求援,大汉与匈奴看似友邦,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不知不觉之中,就把自己困扰的事情说了出来。
和亲之事,始于汉高祖。
昔日匈奴强汉弱,吕后膝下只有一女,不忍将其原嫁,届时是远嫁了一宗室的女儿,封为公主。
如今匈奴弱汉强,自然更没有了嫁公主的必要,只是哪位女子又愿意远嫁?
王耀……终归是不忍的。
“先生,今日只谈风月。”
王昭君表情恹恹。
她一直都知晓王耀宅心仁厚,若非她知他,必然会觉得他的宽厚不过作伪。
可这般的善心,绝非什么好事。
不过是使他活得痛苦罢了。
他纵使才华绝绝,远胜管、乐【1】,“想要所有人都幸福”这样的念头,却是痴人说梦。
他究竟为何物呢?
这四年来,容貌身形分毫不变。
平日来,也鲜少摄食,对他而言,食物饮水皆是乐趣而非必需。
偶尔谈及千年前的历史,他说起来,倒像是亲眼目睹过。
她原先甚至还想过既然姓王,此人是否会是中宫的族人,但耀先生的谈吐,放眼这世间世家,无一得以培之。
既然非人,那不是妖便是仙。
若称之为妖物,倒像是玷污了先生的身份。
可王昭君……还是希望他是妖的。
“却是我之过了。我便以此杯谢罪。”
看着王耀毫不犹豫地饮完此杯,王昭君复而喜笑颜开。
仙人高不可攀,若是妖物,她尚有一线可能。
“我为先生奏一曲,请君不妨侧耳听。”
她拿出琴来,奏的却是昔日吟唱过的《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王耀听着前奏,就乐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小姑娘又要尽着上次的玩笑。
《月出》吟的是月夜之中,对意中的女子身姿妙曼的思愁,求之不得便辗转反侧的烦躁。
上一次,她便以此诗,将他比作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