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又从袖口摸出一枚铜丸,轻轻搁进我的掌心。铜丸尚带着他身上余下的体温,表面錾刻着一道纤细的飞鸟纹路。
“这是先代巨子传下的机要。”师父说得很慢,“可开启墨家藏于深山之中的密藏。待你们安顿妥当,便前去取出来。墨家的器物典籍,不可烂于尘土,更万万不能落入秦人之手。”
“我留在此地。”他神色平静,已然做好决断。“城纵然守不住,机关枢纽绝不能归秦人掌控。待你们钻入密道,我便引燃主枢。秦军认定机关核心在主殿,必会蜂拥扑向那边,密道口便无人留意。”
“师父!”热泪瞬间冲破眼眶。“我不走。”
“墨芷。”师父拼尽最后几分气力,“带他走。快走!”师姐浑身一震。她望着师父,嘴唇不停哆嗦。
城外喊杀声已然传入房间。半晌,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推向密道口,自己也紧跟着侧身钻了进去。
“师父!”我奋力回过头。
师父立在密道口漏进来的火光之中,望着我们二人,末了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隔着密道口,飘进我耳里:“别回头。”
密道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师姐走在前头探路,我跟在身后,只能借着她剑刃微弱的反光勉强辨认脚下。
身后厚重的石板缓缓咬合合拢。外界的火光、师父的咳嗽声、整座机关城的厮杀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密道蜿蜒幽长。我们不停往前走,已然分不清走了几个时辰。
头顶之上,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一声,再一声,是城墙正在倾塌崩毁。我再也挪不动脚步,靠在冰冷石壁上,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师姐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前方黑暗里传来她沙哑干涩的声音:“走。别停。”
顺着枯井爬出密道时,夜色将尽,天边已然透出一抹稀薄的鱼肚白。
我下意识回头眺望,机关城巍峨的城墙依旧伫立,可城头飘扬百年的墨旗,却已然不见。
就在我凝望的刹那,城内骤然窜起一道冲天火光,赤红烈焰席卷天际,是主枢房燃了起来。
师父终究还是引燃了全城机关核心。我双腿一软,跪倒在枯井井沿。
摊开颤抖的掌心,那枚刻着飞鸟纹的铜丸还带着余温,那是师父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点的温热。
师姐立在我身后。她望着城中漫天翻涌的黑烟,身形僵立不动。
直至朝阳升起,将漫天漆黑的浓烟,尽数染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小木头。”她终于出声,嗓音像是被砂石磨过。“从今天起,咱们没有家了。”
我喉头哽咽堵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师姐蹲下身,与我平视。
“爹让我们别报仇,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她声音压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答应你,等乱世过去,我们寻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落脚,安安静静,过完余下的日子。”
可她的目光,却望向机关城的方向。紧握刀柄的右手,却已青筋暴起。
我心头莫名发慌。泪水又一次砸落下来。
“别哭。”师姐抬手,用力揉了揉我的脸颊,“眼泪不能改变这一切,我们还活着,就得扛下去。”
她转身走向幽深的山林。走出去数步,回头看向我。“走吧,小木头。我们往东去。”
我伸手抹掉满脸湿痕,抬步跟上她。
腰间的沧墨剑随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下轻磕着我的腿,像师父未曾说完、散落风中的万般嘱咐。
身后的机关城黑烟滚滚翻涌,遮蔽了半边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