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尽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我跟着她踉跄狂奔,慌乱无措。
师姐一边疾驰,一边咬牙道:“是内奸动手脚!枢机被断,枢纽被改,城里所有守城机关,全都废了!”
我跟在她身后狂奔,脚下青砖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湿滑难行。
我重重摔在地上,仓促爬起,便看见阶前横着一截断臂。
掌心还拉着半截弩弦。我认得这根弩弦,是值夜的王师兄。前日夜里,他还握着我的手,耐心教我上弦,叮嘱我绷弦需压三成力道。蛮力硬拉,弦必断。可现在,弩弦断了,人也没了。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别看了!”师姐的声音失了往日的沉稳。“快走!”
西墙暗室,盆中的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把四壁映得忽明忽暗。
师父背对着房门,双手捧着一卷帛书,正往火盆里送。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一张脸泛着青灰,唇色乌暗,呼吸带着闷喘。
“师父!”我快步扑上去,伸手托住他的身子,“您……您怎么了?”
师姐紧随我冲进来,方才还紧握着短剑的手一松,兵器“哐当”磕落在地。
她几步抢至近前,眼眶早已通红,伸手便去扶住师父的胳膊,颤声道:“爹!怎么会这样!这毒……是什么时候中的?”
“茶里。”师父气息虚浮,“白日,那名匠人过来,亲手奉了一盏茶。”
火光摇曳,映着师父苍白的面色。
他缓了缓呼吸道:“密道在东墙第三块砖后。是火种道。机关城建城之初,先代巨子便立下铁规: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不留退路,方能死守疆土。故而整座机关城无半分逃生密径,唯独这一条密道,是历代巨子暗中留下的后手,只在巨子一脉口耳相传。那出卖全城的内奸,对此一无所知。”
我扶着师父的身子,慌忙开口追问:“师父,那我们能不能带上几位师兄一起走?”
师父摇了摇头:“密道极窄,容不下第三人。多走一人,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看向我和泣不成声的师姐道:“这条火种道,是历代巨子藏下的、用全城数百墨家子弟的性命换来的唯一生机。容不得半分侥幸。”
我踉跄扑上前:“那师父您跟我们一起走……”
师父伸手按住我的肩头。他的手掌抖得厉害,可依旧沉稳有力。
他探手从案下抽出一柄剑,剑身是沉暗的玄铁色泽,比寻常秦剑窄上三分,刃口寒芒烁烁,剑脊之上,刻着一道极细极深的血槽。
“沧墨。”我脱口而出。
“拿着。”师父将剑递到我掌心,随即伸手解下我腰间原本的佩剑,把这柄沧墨替我重新系在腰侧。指节虚颤,却依旧将束带勒得很紧,生怕半路松脱。
“从今日起,它便是你的。”
他望着我,一字一顿,每一句都耗着残存的气力:“记住……逃出去之后,不要想着……为墨家报仇。从此……隐姓埋名,好好……好好活下去。”
我眼眶含泪:“师父!”
“墨家的火种不能断。”师父打断我,“你们活着,墨家就在。”
“我不走。我……我留下守城。”师父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那抹笑意恍惚间将我拉回十几年前,大雪纷飞的寒夜。
他把冻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我从雪地里抱回来,用自己那件旧棉袍将我紧紧裹住,温声说道:“别怕,到了墨家,就有家了。”
“你本就不喜欢打打杀杀,师父心里清楚。”他目光里满是疼惜与决绝,“走吧。替师父……替所有墨家子弟,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