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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东家(2 / 2)

他捧起碗喝了一口。

「开春那阵子,张承业来了三回。头一回拿一张纸,第二回一张,第三回又是一张。纸都是折着的,抬头朝里。我接过来,把印按在角上,按完折回去,他拿了就走。」

「你没看纸上写的是什么。」

「我只看抬头。」罗账房说,「三张纸的抬头都在里那一面。我看不见。」

陆远心里动了一下。

「这么说,你盖了三张,不知道是盖给谁的。」

「不知道。」罗账房说,「这是我这二十二年里,第二后悔的事。」

「第一后悔的呢。」

罗账房没答。

「你今天为什么肯说。」陆远问。

罗账房看着窗外。

「昨儿晚上我想了一宿。」他说,「你要是前两天来,我还是那四个字。」

「今天不一样。」

「今天薛先生去了药王阁。」罗账房说,「他抱着那本本子去的。我跟他在行里做过事。他这个人,一辈子没把字写错过一个。他要是肯认,我还有什么好藏的。」

他把茶壶盖揭开又盖上。

「我侄子开车接你来的吧。」

「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二十二年最怕人提这个字。」

罗账房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小时候在我铺子里睡过几晚。」他说,「我夜里说梦话,他都听着呢。」

「三张盖完,隔了三天,」他说,「薛先生到柜上来了。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这一回抬头朝外。」

「抬头上写着两个字。行里。」他停了一下,「底下一个字,罗。」

屋子里静了静。

「那行字我看见了。」罗账房说,「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

「印是我盖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

「那张纸上,也是我按的印。我自己给自己的。」

「那时候你多大。」

「三十三。家里三个孩子。」罗账房说,「我按了。」

他把碗端起来,没喝,又搁下。

「按完我把纸折起来,压在铺板底下。没烧。我想着早晚有这一天,有人来问我一句话。」

「铺板底下那张纸,」陆远说,「还在。」

「还在。」罗账房说,「我不敢烧,也不敢拿出来。二十二年,我搬过两回家。箱子可以不要,那块铺板我拆了带走。」

陆远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枚印,在你手里。」

罗账房站起身。他走到床边蹲下,从床底下抽出一个木箱,箱上挂着一把小锁,钥匙挂在腰上那一串里。开箱,取出一个用蓝布裹着的东西。

布解开,里头是一方印。石头黑褐色,圆座,顶上雕了个小钮,磨得发亮。

他把印放在桌上,印面朝上。

陆远凑过去看。印面上两个字,篆书,笔画里嵌着红。那点红不匀,靠边的地方深,靠里的地方浅。

「二十二年了。」罗账房说,「我擦过三回灰,没动那点红。」

「有几年我想过扔。」他说,「扔了就干净了。可是每回把箱子打开看一眼,又合上了。扔了就是洗。留着,才算记。」

陆远把印捧起来,翻过来看印背,看印钮,看座上磨出的那道弧。印面边缘有个极小的崩口,像被什么磕过一下。

他把印放回布上。

「跟我去一趟药王阁。」他说。

「行里的印,不进别家的屋。」罗账房说。

「药王阁不是别家。」陆远说,「它该在柜上。」

罗账房看了他半天,把布重新裹好,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拿。」

陆远把印收进布包。他站起身,又把那口木盒端到窗边。

「还有一件事。」他说,「盒底有道印子。你对光看看。」

罗账房走过来。他把盒子端在手里,斜着对光,眼睛眯起来。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盒子放下,退回桌子那头,两只手收进袖子里。

「不是我划的。」

陆远站在当地。窗外的光就是那么亮。盒底那道划痕,从这头到那头,划得不深,可走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