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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东家(1 / 2)

薛先生走的时候,把那支笔留在了柜台上。

他说这支笔写了二十二年书信,写不动了,搁这儿,让它歇一歇。关老头送人到巷口,回来跟陆远说,那位先生走路不快,走上二十来步,回一次头。

裴先生没把印盒收起来。盒子就敞着口,搁在柜台上,盒底朝天。

「印盒是空的。」陆远说,「那枚印呢。」

「印归东家。」裴先生说,「这是他昨晚答你的话。」

「答得太快了。」陆远说,「我问一句,他答完,两只手就收进袖子里。」

「答得快的话,多半是早想过的。」裴先生把盒子转了个向,「行里的印不进东家的屋。印锁在柜台上,钥匙在坐柜台的人手里。要用印,是坐柜台的人开抽屉取出来,盖上,再放回去。这一套,行里传了几十年。」

「管印的,是账房。」

「写字的是先生,盖章的是账房,送字的是跑外的。」裴先生说,「三个人,各管一段,谁也不知道全貌。可印盖在谁家的门缝上,就得由谁来说。」

张德厚从后头端着一碗水出来,喝了一口。

「那枚印,我见过。」他说。

陆远抬头看他。

「二十二年前,行里来药王阁结账,带过一回。」张德厚说,「盖在单子上。印是圆的,上头两个字,篆书,红得发黑。我师父看了一眼,说了句,行里的印,比人走得稳。」

他把碗搁在柜台角上。

「那年他说的话,我都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陆远把印盒盖上,塞进布包,背到肩上。

「你去问谁。」裴先生问。

「罗账房。」

「他要是还答那四个字呢。」

陆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块浅浅的印痕——印盒搁了一早上的地方。

「那就把盒子给他看。」他说,「盒子会说话。」

出门的时候,小罗已经在巷子口等着。旧面包车停在路边,副驾的门关不严,一根麻绳拴在把手上。

「我叔住城东。」小罗过来把麻绳解开,「他不爱见生人。你进门,先说是我带你的。」

车出了老街,拐上大道。小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话不多,该说的都说了。

「我叔这二十二年,最怕的不是死。」他说,「是有人在跟前提一个『印』字。」

「他跟你提过。」

「没提过。」小罗说,「做梦说。我小时候在他铺子里睡过几晚,夜里听他念叨,说行里的印,不在盒子里了。」

陆远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梧桐把日头筛成一地碎光。

招待所在城东一条窄街的里头,二层,楼道里一股旧棉被的味道。小罗先上去敲门,里头没应。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

「叔,是我。」

门才开大些。

屋子里干净。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个本子,一支笔横在纸上。罗账房穿着件洗软的蓝布褂子,手插在袖子里,站在桌子这头。

「陆药师。」

「来了两回,还没跟你坐下说过话。」陆远说,「今儿不问你别的,就问一件东西。」

罗账房没请坐。他的眼光在陆远肩上的布包上停了一下。

「你说。」

「行里那枚印。」

罗账房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又静住了。

「印归东家。」

「这话你昨晚说过。」

「说过的话,还是这个话。」

陆远没再问。他把布包解下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取出那个两寸厚的木盒,搁在本子旁边。搭扣开着,他把盒盖掀到一边。

「你认得这只盒子。」

罗账房看着它,没伸手。

「行里的印盒。两寸厚,铜搭扣,盒底衬一层旧毡。」他说,「我用了十几年。」

「那你坐下。」陆远说,「有几件事,得请你对一对。」

罗账房站着没动。他看了看门,看了看窗。过了一会儿,他过去把窗子关上一半,转身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陆远跟前,一碗搁在自己手边。

然后他坐下了。

「行里的规矩,印锁在柜台底下的抽匣里,钥匙在我腰上挂着。」他说,「写字的先生把纸写好,纸从后头递到柜台上,我接了,看一眼抬头,盖章,合上,锁回去。抬头是给谁,我看得见。正文我不看。」

「为什么不看。」

「行里的字,看见就是知道。」罗账房说,「知道得多,人就留不住。那年头找一份坐柜台的活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