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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科场迷雾(1 / 3)

脚下的青石板路带着清晨的潮气和昨夜未曾散尽的寒意,透过薄底官靴,清晰地传递上来。

空气里线香的甜腻与石缝青苔的微腥混杂,涌入鼻腔。

礼部朱红色的大门在视野中逐渐放大,门前的石狮威严矗立,但门前空地上聚集的人群却打破了这份应有的肃穆。

那是一群身着青衿的年轻士子,约二三十人,情绪激动,面庞涨红,正围住几个先到一步、试图维持秩序的礼部属官。

他们手里挥舞着卷起的纸张,声音因激愤而尖利:

“……皆是南人!北地竟无一人登榜,此非舞弊,何为舞弊?!”

“学生十年寒窗,文章自问不逊于人!今榜上有名者,学生识得几人,其才具平平,何以高中?求大人明察!”

“这是要断了我们北人的晋身之路吗?!”

是北方举子。

孙煜的目光迅速扫过这群人,他们大多身材较为高大,口音带着明显的北方腔调,眼中燃烧着被不公点燃的怒火,以及一丝绝望催生的狠劲。

这与历史记载吻合——南北榜案的核心矛盾,此刻已如浇了油的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侍读张信”,理论上是被派来“调查”此案的官员之一。

按照历史轨迹,张信最初……似乎并未旗帜鲜明地偏向哪一方,甚至后来还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贸然介入这群情绪失控的举子中间,绝非明智之举。

他的任务是“调查”,不是现在就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垂下眼睑,脚步微顿,让自己稍稍落后于身边几个同样面露难色、急于摆脱纠缠的同僚。

就在这时,另一侧,几个衣衫相对整洁、面色同样焦虑但更多是担忧而非愤怒的士子凑近过来,他们压低声音,朝着孙煜这个方向为首的几位官员递上了一份厚厚的陈情书。

“诸位大人,晚生等乃南方士子,绝非为舞弊张目。”为首一个面容清癯的士子语速很快,带着江南口音,“只是放榜以来,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诬指考官与我等勾结,实在冤枉!恳请大人详查试卷,以证清白,亦安北地同窗之心,免生更大祸端!”

这几句话说得相对得体,也点出了问题的另一面——南方士子同样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

孙煜心中一动。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急于推开或敷衍,而是顺势抬手,稳稳接过了那份陈情书。

入手沉甸甸的,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

他这个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本就该他处理,让递书的南方士子和旁边几个官员都愣了一下。

“诸位同窗之意,本官知晓了。”孙煜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沉稳,他学着记忆中古装剧里官员的腔调,“聚于此地,于事无补,反易授人以柄。陛下既已下旨严查,自有公断。尔等且先散去,静候消息。这份陈情,本官会代为呈递。”

他的话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强调了“朝廷会查”,并给出了一个暂时平息事态的理由。

几个南方士子对视一眼,虽然仍有不甘,但面前这位“大人”接下了陈情书,态度也算平和,比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官员好得多。

他们犹豫片刻,终于拱手行礼,缓缓退开。

孙煜的目光随即转向那群情绪更激烈的北方举子,声音略微提高,清晰传入他们耳中:“尔等亦然!在此喧哗冲撞,岂是士子所为?若真有冤情,自有朝廷法度!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眼神扫过人群,竟暂时压下了部分嘈杂。

几个为首的北方举子看着他手中的南方陈情书,又看看他严肃的表情,一时摸不清这位官员的路数。

恰好此时,礼门内又涌出更多兵丁,手持棍棒开始驱散人群。

举子们见势不妙,又见有官员接了陈情(虽不知是哪边的),愤懑地叫嚷了几声,最终还是被兵丁推搡着,不甘不愿地逐渐散去。

空地暂时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散落的纸张和空气中未曾散尽的激动气息。

孙煜将陈情书卷起,握在手中,目光却已投向礼部衙门侧门方向。

刚才人群聚集时,他注意到一个穿着低级书吏服饰、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愁苦清癯的中年男子,一直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这一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似乎想悄悄离开。

就是他了。

孙煜不动声色地脱离仍在低声议论、心有余悸的同僚队伍,快走几步,在侧门即将关闭的缝隙前,拦住了那名书吏。

“这位管事留步。”孙煜的声音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尊重。

那书吏吓了一跳,慌忙转身行礼:“大、大人……不知有何吩咐?”他抬头,认出孙煜身上的服饰品级不低,更是紧张,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孙煜打量着他。

此人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指甲缝里残留着墨迹,一副常年伏案、谨小慎微的模样。

愁苦的面容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本官侍读张信,奉旨协查南北榜案。”孙煜亮明身份,注意到对方听到“张信”这个名字时,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