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
孩子。
男人。
每一张脸都只露出一部分。
一双双嘴同时张开。
“下来。”
几十道声音叠在一起。
不尖锐。
不愤怒。
带着一种久等之后的平静。
“下来。”
“下来。”
“下面才是家。”
棺材里面。
秦正丰的指甲也开始轻轻刮过棺盖。
沙。
沙沙。
每抓一下。
百孝魂便向前靠近一步。
它经过的白纸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膝印。
不是一双。
而是几十双膝盖,挤在同一件孝衣下面。
秦硕抱紧遗像。
“它们要带我爸去哪里?”
罗天成将定气罗盘放在棺盖上。
盘心钢针剧烈一颤。
没有旋转。
而是猛地竖起。
针尾朝天。
针尖穿过棺材。
笔直指向地下。
罗天成脸色一沉。
“归棺铜钱已经被封住了。”
“为什么还在拉?”
陈不凡走到棺头。
右手按在棺盖上。
闭眼片刻。
再睁开时。
秦正丰胸口的位置,已经浮出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穿过寿衣。
穿过棺底。
落进青砖。
随后朝祖祠方向延伸。
它并没有连接那枚被封住的【归棺】铜钱。
源头就是秦正丰自己。
陈不凡伸出两指。
夹住那根线。
黑线入手的一瞬间。
他整条手臂猛地一沉。
脚下青砖发出轻响。
祖祠方向。
黑棺骤然撞响。
咚!
帐篷外数十张符纸同时鼓起。
陈不凡指间的黑线,也跟着收紧。
秦正丰的棺材朝祖祠方向又滑动了一寸。
刺啦——
秦硕脸色骤变。
“这到底是什么?”
陈不凡没有松手。
“归命线。”
罗天成猛地反应过来。
“铜钱不是锁?”
“不是。”
陈不凡盯着黑线。
“铜钱只是叫他回来。”
“是路引。”
“真正把秦家人拴在这里的。”
“从来不是铜钱。”
他手指稍稍用力。
黑线上立刻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不是只有秦正丰。
每一个名字都与秦家族谱重合。
出生。
入谱。
上香。
认祖。
那些看似普通的家族仪式,早已将一个个秦家人的名字送进地下。
乔小满盯着黑线。
“所以秦正丰还活着的时候。”
“就已经被登记了?”
陈不凡点头。
“名字入谱。”
“香火认人。”
“命也跟着进了局。”
秦硕声音发哑。
“那我爸是什么?”
陈不凡看向棺材。
“下一份命料。”
这四个字落下。
秦家众人齐齐变色。
秦三爷握紧手杖。
“什么命料?”
“喂黑棺的东西。”
陈不凡道:
“秦家每死一个人。”
“它就收一份命。”
“尸体。”
“魂。”
“香火。”
“孝气。”
“一个都不留。”
百孝魂再次向前一步。
几十张嘴同时张开。
“下来。”
棺材里的抓挠声越来越急。
沙沙沙——
像秦正丰已经听懂了。
正在里面拼命寻找下去的路。
罗天成低头看着那根归命线。
“线不断。”
“棺材就抬不走?”
“不只棺材。”
陈不凡说:
“他的尸体、魂和名字。”
“都出不了秦家。”
秦若雪忽然道:
“那就斩断它。”
陈不凡没有回答。
他手中刚出现一张断命符。
随身黑袋里却先传出一阵纸页翻动声。
哗啦——
声音清晰得压过了灵堂外的唢呐。
陈不凡动作一顿。
黑袋的袋口自行打开。
《天命录》从里面缓缓滑出,悬在棺材上方。
无风自启。
哗。
哗哗。
纸页快速翻动。
一个个秦家人的名字在书页上闪过。
秦明远。
秦家五叔。
秦正丰。
还有那些早已死去、却从未真正进入墓园的秦氏族人。
最后。
翻动声戛然而止。
书页停在一张空白纸上。
黑色墨迹从纸张深处缓慢渗出。
一笔。
一画。
像有人隔着二十多年的香火,在上面重新写下一条规矩。
【秦氏死者,不入祖坟。】
“看来,不是墓园不收。”
陈不凡抬起头。
视线越过棺材。
落向祖祠地下。
“是黑棺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