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第一监狱那扇厚重的生锈大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嘎吱”惨叫。
沉重的铁轴磨蹭着,缓缓拉开一道不过半米宽的缝隙。
高育良踩着一双鞋底子快磨平的黑布鞋。
提着个掉皮的人造革塑料袋,慢吞吞地跨过了门槛。
外头的阳光太烈了。
像没开刃的钝刀片,硬生生刮着他那双早就习惯了号子暗光的眼球。
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死死挡住脸。
眼底被刺激得直往外冒酸涩的老泪。
因为严重的胃溃疡,这大半年他瘦得彻底脱了相。
原本那张红光满面、透着文人官威的脸。
现在两边脸颊深深陷了进去,颧骨高高突起,看着像个骷髅。
那件以前穿着挺合身的灰夹克。
这会儿空荡荡地挂在排骨一样的身上,直漏风。
风一吹,衣服下摆跟着晃荡,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酸腐味儿。
“高育良,出去好好治病,重新做人。”
身后的狱警隔着门缝,面无表情地甩上一句官腔。
“砰!”
铁门重重砸上,金属锁扣咬合,发出冰冷的死音。
高育良没回头。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在松弛的脖皮里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胃里那一阵熟悉的绞痛又翻腾起来。
像是有人拿生锈的铁丝,在肠子里死命搅和,疼得他额头直冒虚汗。
他本来还以为,保外就医走出来,能深吸两口旧日汉东那种熟悉的自由空气。
他脑子里甚至还在盘算。
政法口那几个以前最听话的得意门生,现在是谁在位。
只要找个公用电话拨过去,凭他高老师的面子。
怎么着也能安排个好医院,吃上几口热乎的细粮。
可当他沿着墙根,跌跌撞撞走到两条街外的主干道时。
他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死死钉在了柏油路上。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了。
头顶上,没了平时乱得像蜘蛛网一样的黑色高压电线。
一排排漆黑的重型工业无人机,像不知疲倦的机械鸟,在半空中稳稳悬停。
它们底部的幽蓝色激光束精准对接,形成了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无形输电网。
引擎低频的“嗡嗡”声连成一片。
压得人耳膜发闷,心口发慌。
“这……这是怎么回事?市电网局改制了?”
高育良张着干裂蜕皮的嘴唇,喃喃自语。
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出“咯咯”的细碎动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强忍着胃部痉挛,踉跄着走到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台。
站台早就没了以前那些生锈的铁皮站牌和花花绿绿的男科广告。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暗金色光束打出来的巨大全息投影。
凌霄财团那标志性的云层LOgO。
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嚣张得刺眼,透着股绝对碾压的霸道。
一辆银白色的新能源公交车,悄无声息地滑进站。
车门“哧”地一声打开。
排队的大爷大妈没一个掏公交卡的,连个摸手机的动作都没有。
走到车门前,抬头往识别探头上随便看一眼。
“滴!视网膜验证通过,扣除凌霄积分零点二。”
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响起。
老百姓熟练地上了车,有说有笑,满脸红光。
高育良看傻了。
他下意识地在周围找乞丐,想搭个话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以前这条街上,趴在地上要饭的残疾人、翻垃圾桶的老头,一抓一大把。
现在全没了。
不远处几个穿着橘红色马甲的环卫工人。
胸口全都绣着凌霄的暗金标志,正拿着高级清理器吹着落叶。
那精气神,比以前市委办公厅的文员还足。
高育良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冷汗激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靠红头文件和人情世故运转的汉东!
整个城市,活像个被精密机器彻底接管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