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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3 / 3)

买办犹豫了一下,说:"替洋人管账。"

"洋人怎么管账?"

买办的眼神变得更困惑了。他说:"他们有一种——算术。不是算盘。用笔在纸上列。比我们快十倍。"

隰衡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又有一天,一个在码头上做苦力的汉子来看病。他搬货时闪了腰,疼得直不起身。隰衡给他扎了几针,又开了剂方子。汉子疼得嘶嘶吸气,但嘴上没闲着。

"先生,你见过洋人的火轮船没有?"

"见过。在江上。"

"那个东西——"汉子疼得停了一下,"不用帆。不用桨。它自己走。冒一股黑烟,呜呜叫,就走了。比帆船快一倍。"

隰衡给他拔了针。"你怕不怕?"

汉子想了想,说:"不怕。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隰衡送走那个汉子之后,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广州的街道比他来之前更热闹了,但热闹里多了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躁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弥漫在空气里的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还没有成形,但已经能闻到气味了。

他在两千多年里闻到过类似的气味。每次大乱之前都有——秦末的陈胜吴广、汉末的黄巾、唐末的黄巢、元末的红巾。但这次的气味不一样。以前的躁动是因为活不下去,这次的躁动不一样——这次的躁动里,有一种"想知道"的渴望。

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想知道那些船从哪里来。想知道那些金币为什么铸得那么精细。想知道那套不用算盘的算术是怎么运作的。想知道那艘不用帆的火轮船为什么能自己走。

这种"想知道"的渴望,他在以前所有的朝代里都没有见过。

隰衡回到铺子里,从药柜的抽屉里拿出那枚英国金币,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金币上的女王头像栩栩如生,每一个发丝都清晰可见。他把手指覆在金币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他把金币放回抽屉,关上了。

然后他从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卷东西。那是左丘朗留给他的竹简——跨越两千五百年的竹简,上面刻着同一个名字:隰衡。每一个时代的他都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从春秋到明末,一共一百零七个"隰衡"。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在这一卷竹简上再刻一个名字——不是"隰衡",而是别的什么——会怎么样?

他拿起刻刀,在竹简的最末端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刀。

不是现在。他对自己说。先看看这个时代会变成什么样。

他把竹简放回夹层,关了抽屉,吹了油灯。

广州的夜里有海的味道。风从珠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潮湿,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那是白鹅潭的英国军舰上火炮防锈油的气味。隰衡躺在后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码头上的打更声。

打更人喊的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隰衡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想:这个时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