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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2 / 3)

但来铺子里看病的洋人,是他没见过的新品种。

第一个走进衡芝堂的洋人是一个传教士。

那人四十来岁,高瘦,鼻子尖得像鸟喙,眼睛是浅灰色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穿了一件黑色长袍,袍子的下摆沾了泥——广州的泥是红泥,沾在黑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他的中文说得很差,但足够表达基本意思。

"我想买一些安神的药。"他用一种奇怪的声调说,把每个字都说得又重又短。"我的——头——很痛。"

隰衡给他把了脉。脉象浮而弦,肝阳上亢。这人的症状不像是单纯的头痛,更像是水土不服加上精神紧张。

"你从中国哪里来?"隰衡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他看。

传教士看了半天,说:"我——不——认字。我说。"

隰衡把笔放下。

"英格兰。"传教士说。他比划了一下,"很远。坐船——六个月。"

隰衡点了点头。他给传教士开了一剂天麻钩藤饮,嘱咐他每天煎服一次,忌辛辣。传教士听了半天,最后只听懂了"一天一次",其余的都在点头,点得非常认真。

付诊金的时候,传教士掏出来的不是银子,而是一枚金币。金币很小,比隰衡见过的所有铜钱都薄,但上面的图案精细得不可思议——一个侧面人像,头发卷曲,轮廓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

"这是——"传教士比划着,想解释金币的价值。

隰衡接过金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图案是一面盾牌,盾牌上画着狮子和独角兽。他用指甲弹了一下金币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持续了很久才消散。

这枚金币的成色、工艺和重量,都超出了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朝代的铸币水平。

他没有找零。把金币放在桌上的砚台旁边,给传教士抓了药。

传教士走后,隰衡把金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金色的光泽在油灯下显得柔和而沉稳,不像铜那样发青,不像银那样发白。它是一种温暖的、内敛的光,像是把太阳的颜色封在了金属里。

他把金币放进了药柜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放着他从各个朝代收集的东西——一枚秦半两、一枚汉五铢、一枚唐开元通宝、一枚宋崇宁重宝、一枚明洪武通宝。现在又多了一枚英国金币。六枚钱币并排躺在抽屉里,从公元前两百年到公元后一八四零年,跨越了两千多年。

它们代表着六个不同的世界。而这六个世界里,最后出现的那一个,和他见过的所有世界都不一样。

洋人来得越来越多。

《南京条约》签了之后,广州成了通商口岸。十三行附近突然冒出许多洋行,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招牌上写的都是隰衡不认识的字。街上的洋人从偶尔路过变成了成群结队,有些带着女眷,穿着撑得极大的裙子,走在街上像移动的帐篷。

隰衡注意到一个变化——来药铺看病的人里,开始出现一些和洋人打过交道的中国人。他们的症状各不相同,但隰衡在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困惑。好像他们看见了什么东西,但不知道怎么描述。

一个在洋行里当买办的中年人来看病。他的症状是手抖,脉象细弱,是气血两亏。但隰衡在开方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在洋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