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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母亲的遗志(3 / 3)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快步走回灶房里去了。灶房的门帘落下之前,念唐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的面粉随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膀抖了一下。

念唐翻身上马。他勒转马头的时候看见了禅院的窗户——窗台上那盆薄荷在风里摆着,枯黄的茎秆把细长的影子投在窗纸面上。窗纸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影。

他两腿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朝山下跑去。风声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凉的,刺骨的。他没有缩脖子,伏低了身子贴着马背往前冲。马蹄踏在山路的碎石上,碎石溅起来打在路边的草叶上,噼啪作响。

跑出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神院的方向。院墙的轮廓在日暮的天色里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剪影,院墙里面的石榴树高出墙头一截,枯枝在风里摇着。灶房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在风里斜了又被吹散,散了又续上。烟很细,像是灶膛里的火很小,只够热一碗粥或者烫一碗面的。

他转过头,催马往官道上跑。枣红马的鬃毛被风拂起来扫过他的下颌,他眯了一下眼。

禅院里,高惠通还靠在床头。她听见院门外那串马蹄声由近及远、由响及弱、最后彻底消失在风声里。她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窗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一片绿着的叶子在光下面闪了一下。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长安月“玉佩。她把玉佩攥在掌心里焐着,玉质温润,凉意在掌心里慢慢化开。她握着玉佩闭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外的风声。风声远去了,马蹄声远去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玉佩。月牙形的纹路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小片被攥在掌心里的月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玉佩放回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

院外的风还在吹着,吹过石榴树的枯枝,吹过檐下那串干透了的辣椒,吹过药圃里枯黄的当归叶子,吹过竹竿上晾着的洗得发白的僧衣。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又从院墙那边吹出去,什么都没有带走,什么都没有留下。

灶房里,沈莺儿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面条煮好了,她拿筷子挑起来,捞进碗里,面汤淋淋漓漓地滴在灶台面上,洇开几道湿痕。她端着面碗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对面禅房的窗户。窗纸后面透出来的那团昏黄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晃动。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热的,汤是烫的,她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她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窗纸上的灯影。灯影还在,稳稳的,像一个人坐在灯下等着天亮。

她端着面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了,高惠通刚搬来后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入冬的傍晚。她帮高惠通收拾屋子,两个人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天黑了才坐下来吃饭。高惠通那时候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还有大半是黑的,坐在灶房门槛的矮凳上,端着碗慢慢地吃。她吃完了把碗筷搁在灶台上,站起来的时候空荡的右袖口擦过灶台边沿,带了一下,她顺手把袖口拽出来,没说话。

沈莺儿站在门槛上,把面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了。她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身走回灶台前面,把碗洗了,搁回碗橱里。碗沿磕在木板上的声音轻而脆,一声接一声。

她把灶台擦干净,把火闷了,把案板上的面粉拢进一只小布袋里系好口。做完这些她走到禅房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只有极轻极匀的呼吸声。她放下心来,转身回自己屋里歇下了。

夜风从终南山那边过来,翻过院墙,吹过药圃里干枯的当归叶子,吹过檐下的辣椒串。辣椒串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磕着石子。

那声响响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