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明把手里的树棍攥了攥,又看了陈守业一眼,能认出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近三年没见面,生份了。
陈守业蹲下来,和他一般高,看着他。
孩子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就站着,眼神里有审视的意思,比六岁孩子通常有的更多一点。
"嘉明,"陈守业说,"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铁皮盒子,香港买的,里面装着几颗糖,是那种包着五颜六色糖纸的硬糖,北京街头不常见的那种。
嘉明盯着铁皮盒子看了好几秒,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还是看着他。
"谢谢。"他说,伸手把盒子接过去,掰开看了一眼,合上,往上一抬,"妈,放你这里,等吃饭后吃。"
他把糖盒递给秀兰,然后转身往院里跑,捡起刚才扔掉的树棍,出了院门,接着和外头的孩子玩去了。
秀兰接过盒子,看了陈守业一眼,没说话,把盒子放进口袋里。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孩子,"秀梅从屋里走出来,倚着门框,声音有点咕哝,"不太黏人。"
"随他。"秀兰说,"孩子记性好,他知道的。"
陈守业站起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院门口那个方向,嘉明已经跑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口。
六岁的孩子,接了糖,问了一声谢谢,然后把糖交给妈妈,自己去玩了。这孩子懂得分寸,比他这个当爸的回来的还要稳当。
他在心里压了压这个念头,回头看向秀兰。
"我这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被叫回来审查了。"秀兰穿针引线,眼睛没有抬,"事情怎么样?"
"有人在处理,不是我的问题出在账上。"
秀兰点了点头,没有说安慰的话,就是点了点头,继续织她的毛衣。
她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她相信他能扛住,所以不需要表现出担心。
秀梅在旁边就不一样了,她靠着门框,手指在门框上划来划去,最后憋不住,说了一句:
"哥,这次的事,真没事吗?能过去吗?"
"能。"他说,"过去就好了,不打算再出远门了。"
秀梅把手放下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把嘴闭上了。
中午秀兰留他吃饭。一锅疙瘩汤,炒了一碟腌菜,另外炒了一个鸡蛋。嘉明吃饭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低头喝汤,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头。吃到一半,嘉明把碗递过来,说:"爸,我这里多了,你吃这个。"
陈守业看了他一眼,把碗推回去:"你吃,我够了。"
嘉明想了一下,把碗收回去,继续吃了。
秀梅在旁边端着碗,看了这一幕,悄悄低下头去喝汤,没让人看见她的脸。
晚上,他坐在自己屋里,把白天的事整理了一遍。
秀兰、秀梅、嘉明——三个人,三种状态。
秀兰是那种能把日子过得很稳的人,不管外头怎么动,她那里是平的。她不会让家乱,也不会让情绪压着人喘不过气。这是她的方式,她用做事来表达她没事,用没停下来表达她还在继续。
秀梅不一样。秀梅的情绪是在脸上走的,藏不住,她在等他,等得比秀兰更明显。
嘉明这孩子,他想了好一会儿,六岁的孩子,把糖交给妈妈,对他说了谢谢,然后出去玩了。这个动作,不是冷淡,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爸,但他不确定要用什么方式面对他,所以他先维持了一个有分寸的距离。
从目前情况来看,孩子让秀兰教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