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眼睛亮了。
“什么?”
“话多。”
陆寻:“……”
三年了。
他终于问到答案。
结果一点都不感人。
柳清霜却轻轻笑了。
“不过。”
“后来觉得。”
“带回去也挺好。”
陆寻看她。
“多好?”
“很好。”
她没有再说别的。
陆寻却已经满意。
……
又过了一年。
京中很多人都发现。
陆寻出现得更少了。
议政待诏这个虚衔还在。
俸也照领。
皇帝有时召他。
多半不是大事。
问一句新开的市该不该收这笔钱。
问一句地方官递上来的章程是不是写得太绕。
问一句某件事到底是谁负责。
陆寻照旧。
能一句说清。
绝不说三句。
说完便走。
偶尔皇帝留饭。
他也不客气。
朝中有人最初还不服。
后来也习惯了。
因为陆寻不争位。
不结党。
不揽权。
甚至连升官都推。
他唯一越来越熟练的。
是领俸。
每月二十两。
从不漏。
……
边市则越开越大。
后来大雍和乌桓之间。
不只有马和皮。
药材。
羊毛。
布。
农具。
茶。
越来越多。
五清这几个字。
也没人日日挂在嘴边。
因为很多东西。
已经成了大家默认的做法。
货先看。
价先说。
责任先分。
禁物不碰。
人要回来。
真正好的规矩。
最后往往不是天天有人夸。
而是大家已经习惯。
……
苏记开了第五家铺。
苏云卿终于成亲。
嫁的是一个江南来的书商。
不是什么高门。
也没什么大官背景。
人话不多。
账却算得清。
第一次来苏记。
买了两匹布。
自己拿尺量完。
只说:
“足。”
苏云卿后来告诉陆寻。
她就是从那时记住他的。
成亲那日。
陆寻去喝了喜酒。
赵大夫依旧只准一杯。
苏云卿笑他。
“你成亲这么多年。”
还没把酒量喝起来?”
陆寻道:
“不是酒量不行。”
“是家里管得严。”
柳清霜站在旁边。
“再说一遍?”
陆寻立刻转话。
“新郎今日不错。”
苏云卿笑得不行。
……
青竹后来升成了监察司主书录。
手下有了三个年轻书吏。
第一日。
三个新人站在她面前。
等她训话。
青竹想了半天。
最后只说:
“少写没用的话。”
“谁做的。”
“什么时候做的。”
“做成什么样。”
“写清。”
新人等了一会儿。
“没了?”
青竹点头。
“没了。”
岳沉舟在远处听见。
难得笑了一下。
……
宋砚辞的边市商路越做越熟。
最后连乌桓商人见他。
都不喊“宋公子”。
喊“宋狐狸”。
他本人一点不生气。
还觉得这是夸。
后来真有人问他。
“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宋砚辞想了想。
“在北境一个月没开扇子。”
对方没听懂。
他也懒得解释。
……
至于赵大夫。
依旧住在陆宅东厢。
谁让他搬。
他都不搬。
嘴上说:
“陆寻这身子。”
“老夫一走。”
“早晚让他折腾坏。”
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
他早把这里当自己家。
陆寻有一次逗他。
“赵大夫。”
“你以后老了。”
“我养你。”
赵大夫冷笑。
“你先活得比老夫久再说。”
陆寻气得半日没理他。
第二天照样喝药。
……
第五年春。
陆宅后院那棵枣树第一次结了很多果。
青竹说要摘。
赵大夫说还没熟。
宋砚辞说可以先尝。
结果被酸得半天没开口。
陆寻坐在廊下。
笑得不行。
柳清霜从监察司回来。
手里没有刀。
今日休沐。
她走进院子。
先看见宋砚辞苦着脸。
又看见陆寻。
“怎么了?”
陆寻指着树。
“他偷吃青枣。”
柳清霜点头。
“活该。”
宋砚辞彻底不想说话。
就在这时。
屋里传来一阵哭声。
不大。
却很响亮。
陆寻脸色一变。
立刻起身。
走得太急。
差点撞上门框。
柳清霜伸手把他拽回来。
“慢点。”
陆寻已经顾不上。
“醒了。”
两人一起进屋。
摇篮里。
一个一岁多的小姑娘正哭得厉害。
脸蛋圆圆。
头发很软。
看见柳清霜。
立刻伸手。
“娘……”
柳清霜把她抱起来。
小姑娘立刻不哭。
陆寻站在旁边。
有些不服。
“我刚才也在。”
“你为什么不喊爹?”
小姑娘看他一眼。
转过脸。
抱住柳清霜脖子。
陆寻:“……”
柳清霜嘴角弯起来。
“她嫌你走得慢。”
“我哪里慢?”
“刚才差点撞门。”
“那是急。”
“所以还是慢。”
陆寻无话。
过了一会儿。
小姑娘终于又转头。
伸手抓住他袖子。
含糊喊了一声。
“爹。”
陆寻一下笑了。
刚才那点委屈全没了。
他伸手。
把孩子从柳清霜怀里抱过来。
动作很熟练。
“爹在。”
院外。
青竹抱着一篮还没熟透的枣探头。
“她醒了?”
陆寻点头。
“醒了。”
宋砚辞终于缓过酸劲。
也凑过来。
“小满。”
“叫叔。”
小姑娘看他一眼。
忽然把脸埋进陆寻怀里。
宋砚辞:“……”
院子里一阵笑。
……
傍晚。
青竹回监察司。
宋砚辞也走了。
赵大夫在东厢煎药。
小满已经睡着。
陆寻抱着孩子坐在廊下。
柳清霜坐在他旁边。
夕阳落进院子。
竹叶被照得发亮。
门外有人经过。
隐约还能听见平安坊邻居说话。
陆寻忽然道:
“柳清霜。”
“嗯?”
“我有时候觉得。”
“这一辈子好像挺奇怪。”
“哪里奇怪?”
“最开始。”
“我什么都没有。”
“后来慢慢什么都有了。”
“宅子。”
“俸禄。”
“朋友。”
“家。”
“还有她。”
他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小满睡得很香。
一只手还抓着他衣襟。
柳清霜看着他。
“后悔被我带回去?”
陆寻笑了。
“怎么可能。”
“若再来一次。”
“我还让你带。”
柳清霜道:
“你那时候可没得选。”
陆寻想了想。
“也是。”
“那换一句。”
“若再来一次。”
“我希望第一个看见的还是你。”
柳清霜没说话。
只是伸手。
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寻也握紧。
……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赵大夫在东厢喊。
“陆寻!”
“药!”
陆寻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都五年了。”
“为什么还有药?”
柳清霜起身。
“赵大夫说了。”
“春日养身。”
“你也信?”
“信。”
“夫人。”
“嗯?”
“我觉得这药可以少喝一日。”
“不可以。”
“半碗?”
“不可以。”
“那我明日入宫。”
“躲一天。”
柳清霜看着他。
“我送你去。”
陆寻彻底没办法。
怀里的小满被两人的声音吵醒。
迷迷糊糊睁眼。
看着陆寻。
又看着柳清霜。
忽然咯咯笑起来。
陆寻低头。
“小没良心的。”
“爹喝苦药你还笑。”
柳清霜抱过孩子。
“走。”
“去哪?”
“喝药。”
“能不能先吃饭?”
“喝完再吃。”
“柳清霜。”
“叫夫人。”
陆寻叹气。
“夫人。”
柳清霜应了一声。
“嗯。”
三个人一起往屋里走。
院门还开着。
门内那张已经换过很多次的纸。
被晚风吹得轻轻一动。
最上面几行。
墨色已经不再鲜。
但依旧看得清。
来做客,敲门。
来买路,回去。
有钥匙的人,不必敲。
而最下面。
是青竹去年重新添的一句话。
回家的人,不用问路。
很多年前。
是柳清霜把陆寻带回家。
很多年后。
每到傍晚。
无论谁先回来。
总会给另一个人留着门。
门里有灯。
有饭。
有药。
有争不完的小话。
还有一个会喊爹娘的孩子。
陆寻曾经问过很多人。
货是什么。
价是多少。
谁负责。
路在哪里。
可走到最后。
有一件事。
再也不需要问。
他知道自己的归路在哪里。
就在这扇门后。
就在柳清霜身边。
就在这一屋灯火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