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榆关。
冬雪刚停。
边市外的路被马蹄踩得乱七八糟。
可门口没有乱。
大货走大棚。
小货走快道。
马匹单列。
皮货另验。
乌桓商队和大雍商队各排各的。
没有谁扯着嗓子说自己认识哪个官。
也没有人在门口卖所谓的“快号”。
一个刚从北边来的年轻商人第一次进市。
看着几条路。
有些发懵。
“这么多门。”
“我走哪个?”
旁边一个老商人牵着骡子。
头也没抬。
“货多少?”
“三袋药材。”
“有没有守信牌?”
“没有。”
“第一次来?”
“对。”
老商人抬手一指。
“小货道。”
“去那边。”
年轻商人又问:
“要不要先给点钱?”
老商人终于转头。
“给谁?”
“就……”
“打点一下。”
老商人翻了个白眼。
“你从哪听来的老黄历?”
“这里验货收该收的钱。”
“不卖号。”
“不卖队。”
“你多塞一个铜板。”
“人家还怕你坑他。”
年轻商人有些不信。
真走过去。
果然没见谁伸手。
只问了货。
来处。
数量。
随后抽开两包药材看了看。
没掺。
没湿。
牌一挂。
便让他进。
前后不到一炷香。
年轻商人回头看着市门。
神情还有些发怔。
老商人在后面笑了一声。
“第一次都这样。”
“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年轻商人问:
“这规矩谁定的?”
老商人想了想。
“最早?”
“京城几个人。”
“后来曹大人他们自己改了不少。”
“我只记得有个姓陆的。”
“好像叫陆寻。”
年轻商人道:
“是大官?”
老商人摇头。
“不知道。”
“听说官不大。”
“可挺会管闲事。”
说完。
他牵着骡子往里走。
路边一块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
上面的字换过几次。
意思却没变。
货写什么,便卖什么。
人走多远,都要有路回来。
……
京城。
南市。
苏记已经不是从前那间小铺子。
却也没有变得大得吓人。
旧铺还在。
旁边打通了两间。
前面卖布。
后面裁衣。
楼上放样衣。
门口那把公尺也还挂着。
工部后来又换过两次新尺。
苏云卿都把旧的收在柜里。
新客第一次来。
还是会忍不住问。
“真能自己量?”
柜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抬起头。
“能。”
她腰间挂着一把小尺。
动作利落。
正是阿莲。
三年过去。
她早就不再是那个拿着归路凭都要藏在枕头下的姑娘。
如今苏记南铺的量布和学工,都归她管。
有人喊她“陈掌柜”。
她每次都会纠正。
“掌柜是苏掌柜。”
“我管这一柜。”
新来的小姑娘量错了。
她也不骂。
只说:
“再量。”
“你量准了。”
“以后别人便信你。”
铺子后面。
苏云卿正在看春布样。
如今她仍未嫁。
京里替她说亲的人不少。
她没急。
有人问。
她只说。
“铺子还忙。”
实际上忙是一半。
另一半是她如今终于能自己决定。
想嫁谁。
什么时候嫁。
都没人再替她写。
桌旁放着一封从江南来的信。
是分号掌柜寄回。
苏记如今已经开了三家店。
不算大商号。
可在绢布一行里。
“苏记足尺”四个字。
已经没人拿来当笑话。
门外忽然有人喊:
“苏掌柜。”
“陆宅来人了。”
苏云卿抬头。
“谁?”
“青竹姑娘。”
苏云卿笑了。
“让她进。”
话音刚落。
青竹已经抱着一卷纸进来。
三年过去。
她脸上的稚气少了不少。
腰间书录牌已经磨出一点旧色。
手里却还是那个熟悉的小册子。
只是册子比从前厚了许多。
苏云卿看见她。
先问:
“今日怎么有空?”
青竹道:
“岳大人放我半日。”
“放你?”
“我自己请的。”
“为了什么?”
青竹把手里的纸展开。
“陆宅今日有事。”
苏云卿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几个名字。
她一下笑了。
“他回来了?”
“今日到。”
“柳大人呢?”
“已经出城接了。”
苏云卿放下布样。
“那我早些关铺。”
阿莲从前柜探头。
“掌柜,我也去吗?”
“去。”
“真的?”
“陆宅今日又不是请朝官。”
“都是自己人。”
阿莲立刻笑了。
“那我去买鱼。”
苏云卿看她。
“为什么又是鱼?”
阿莲理所当然。
“陆公子爱吃。”
苏云卿摇头。
“现在可未必最爱吃鱼了。”
阿莲没听懂。
苏云卿也没解释。
……
城南官道。
一辆马车慢慢往京城来。
车不豪华。
也没有官旗。
只有前后四名护卫。
宋砚辞骑在马上。
三年过去。
他那把扇子仍在。
只是天气冷。
没打开。
他回头朝车里喊:
“陆公子。”
“还有三里。”
车帘里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听见了。”
宋砚辞道:
“你不看看京城?”
“回来再看。”
“离京半年。”
“就不想?”
“想。”
“那你为何不出来?”
“风大。”
宋砚辞:“……”
三年了。
人一点没变。
这半年。
陆寻去了榆关。
不是皇帝逼的。
是他自己去的。
边市扩到第二处关口。
曹端写信问了一句。
要不要来看看。
陆寻想了三日。
最后还是去了。
赵大夫骂了两日。
柳清霜只问:
“什么时候回来?”
陆寻说。
“入冬前。”
结果北境第一场雪都下了。
他才上路。
好在没病。
身体比三年前好了太多。
能骑半日马。
能连续走上几里。
偶尔喝两杯酒。
赵大夫虽然还是骂。
却很少再拿“命”吓他。
马车走过一段林子。
宋砚辞忽然笑了。
“前面有人。”
陆寻掀开车帘。
先看见一匹黑马。
再看见马上的人。
柳清霜。
三年过去。
她还是那身监察司黑衣。
刀还在腰间。
只是发间多了一支很简单的银簪。
是陆寻前年送的。
不值多少银子。
她却一直戴。
陆寻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夫人。”
柳清霜骑马过来。
上下看他。
“瘦了。”
陆寻道:
“北境风刮的。”
“赵大夫会找你算账。”
“我已经准备好了。”
柳清霜看向宋砚辞。
“他一路有没有乱来?”
宋砚辞毫不犹豫。
“有。”
陆寻转头。
“宋砚辞。”
“你想清楚再说。”
宋砚辞道:
“路上喝过两次酒。”
“还有一次赶夜路。”
“榆关最后三日每日睡得都晚。”
柳清霜眼神慢慢冷下来。
陆寻沉默片刻。
“宋公子。”
“你回京以后最好别来陆宅。”
宋砚辞终于打开扇子。
“晚了。”
“苏掌柜今日也在。”
“青竹也在。”
“我当然要去。”
柳清霜却没继续训。
她只是伸手。
“下来。”
陆寻一怔。
“做什么?”
“骑马。”
“我?”
“嗯。”
陆寻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车。
“我觉得车很好。”
柳清霜道:
“你不是说身体已经养好了许多?”
“是好了。”
“那便骑。”
陆寻知道。
今日躲不过去。
只能下车。
护卫牵来一匹温顺的青骢马。
陆寻翻身上马。
动作虽然没有柳清霜利落。
至少已经不用人扶。
宋砚辞看着。
忽然有些感慨。
“你如今真像个正常人了。”
陆寻看他。
“我以前哪里不正常?”
“以前上马我都怕你掉下来。”
“现在呢?”
“现在怕得少一点。”
陆寻决定今晚不给他留酒。
……
三人骑马进城。
越靠近城门。
人越多。
有人认出柳清霜。
也有人认出宋砚辞。
至于陆寻。
这些年他反倒露面越来越少。
但认识他的仍不少。
城门旁一家茶棚。
老板已经换成了年轻人。
看见陆寻。
愣了几息。
忽然喊:
“陆待诏?”
陆寻回头。
年轻老板眼睛一亮。
“真是您!”
“您从北边回来了?”
陆寻点头。
“回来了。”
“边市怎么样?”
“还开着。”
“乌桓马还骗不骗人?”
陆寻笑了。
“有人骗。”
“有人不骗。”
“和京城一样。”
茶棚里一阵笑。
年轻老板又道:
“我爹以前在南市卖茶。”
“总说见过您。”
陆寻问:
“你爹是谁?”
年轻老板报了名字。
陆寻一下反应过来。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