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6章 太子之议(1 / 1)

冬。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身上披着大氅,脸色依然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虽然尚膳监的汤药已经停了半月有余,但他亏损的元气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他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正准备让太监宣布退朝。

底下,齐泰突然动了。

这位兵部尚书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跨出,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的同僚,径直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陛下!”

齐泰的声音极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臣,有本要奏!”

朱允炆撩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兵部何事?”

朱允炆语气平淡。

齐泰没有回答兵部的事,而是猛地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臣所奏,非兵部之务。”

“乃是关乎大明江山千秋万代之国本!”

齐泰猛地抬起头。

“国不可一日无本!”

“陛下登基已逾两载,然东宫未定,储君空悬。”

“臣恳请陛下,早定国本!”

“立皇长子朱文奎为大明皇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轰!

这几句话,简直比外头的狂风暴雪还要凛冽一万倍!

朱文奎?

大皇子今年才三岁!

皇上正值鼎盛壮年,这个时候逼着皇上立一个三岁的娃娃当太子?

这特么哪里是在建言,这分明是在诅咒皇上早死!

龙椅上。

朱允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齐泰,眼底的杀机犹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立太子?”

朱允炆怒极反笑。

“哈哈哈....”

“齐泰。”

“朕今年方才二十二岁!”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

“朕还没死呢!”

“你这个时候跳出来逼着朕立一个三岁的稚童为太子。”

“怎么?”

“你是觉得朕这身子骨熬不过今年冬天,还是觉得朕这皇帝当得碍了你的眼,你想换个听话的来辅佐!”

字字诛心!

大殿里的百官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齐泰却没有退缩。

他迎着皇帝的怒火,不但没有认罪,反而把腰杆挺得笔直。

“陛下!”

齐泰扯着嗓子大喊。

“前些时日陛下龙体违和,连日辍朝,天下震动!”

“若是国本早定,即便陛下偶有微恙,朝中亦有主心骨。”

“臣这全是为了大明江山的安危着想啊!请陛下明鉴!”

“好一个为了大明江山!”

朱允炆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太子之事,朕自有主张,轮不到你在这奉天殿上指手画脚。”

“退朝!”

朱允炆大袖一挥,转身就要往后殿走。

“陛下不可!”

一道尖锐的阻拦声再次响起。

太常寺卿黄子澄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和齐泰并排跪在了一起。

不仅如此。

在黄子澄的身后,文官队列中发出了一阵密集的衣袍摩擦声。

三十多个出身江南的六部官员、都察院御史,犹如早就排练好的一般,齐刷刷地跨步出列,跪在金砖上。

三十多名官员同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联名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臣等附议齐尚书!”

“皇长子文奎,聪明早慧,乃嫡长正统。”

“恳请陛下顺应天意,早立国本!”

三十多人的齐声高呼,震得奉天殿的屋顶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朱允炆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看着底下那白压压跪倒一片的江南文官。

他感觉一阵手脚发凉。

他终于明白这帮人想干什么了。

他们想要夺权,想要架空自己。

只要立了三岁的太子,他们就有了法理上的“第二权力中心”。

一旦自己的身体再出什么“意外”,这帮人就能立刻拥立幼主,名正言顺地接管这大明江山!

林默偷偷撩起眼皮,看着前面那壮观的“联名上书”场面,感觉脚趾头都快把官靴抠破了。

“疯了。”

“这帮江南的老爷们是真活腻歪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吐槽。

“跟一个手里捏着兵权、又正值壮年的皇帝玩逼宫?”

“你们真以为皇帝不敢杀人吗!”

在林默旁边,燕王世子朱高炽也跪在地上。

这位胖世子把头埋得极低,肥胖的身体还配合着周遭紧张的气氛,微微地打着哆嗦。

但在那张无人能看见的胖脸上。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疯狂闪烁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乱吧。

尽情地闹吧!

“放肆!”

朱允炆没有接那份联名奏章。

他冷冷地扫了这三十多个人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看死人般的极度冷酷。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滚。”

丢下这一个字,朱允炆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入屏风之后。

……

半个时辰后。

慈宁宫。

朱允炆裹着大氅,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了吕太后的寝宫。

他需要太后的支持。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太后出面斥责齐泰等人的荒谬,这场闹剧就能被强行压下去。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碳,暖香扑鼻。

吕太后靠在凤榻上,手里依然拨弄着那串紫檀佛珠。

“儿子给母后请安。”

朱允炆微微躬身。

“皇帝来了。”

吕太后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宫女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母后。”

朱允炆走到凤榻前,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今日早朝,齐泰和黄子澄那帮人疯了,竟然联名逼着儿子立文奎为太子。”

“儿子今年才二十二岁,他们这是存心要乱我大明的朝纲!”

朱允炆看着自己的母亲,等待着那句安慰。

然而。

吕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

“皇帝啊。”

吕太后的声音很轻,却直刺朱允炆的心脏。

“齐尚书他们,也是一片苦心。”

朱允炆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母后?”

吕太后慢慢坐起身。

“你前阵子病得那么重,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哀家这心里,也是日夜悬着。”

吕太后看着朱允炆的眼睛,一字一顿。

“哀家觉得,文奎那孩子虽然年幼,但毕竟是嫡长。”

“这太子之位……”

“确实该立了。”

轰隆!

朱允炆所有的理智与侥幸在这一刻都被击碎了!

他死死地盯着吕太后。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撞翻了旁边的炭盆。

他懂了。

他终于全懂了!

前阵子那场莫名其妙的重病。

锦衣卫高昂查到御膳房,线索却在后宫的一口枯井里彻底断绝。

齐泰黄子澄今日在朝堂上那般有恃无恐的逼宫。

原来。

真正想要他退位静养、想要扶持幼主上位的,根本不仅仅是那帮江南文官!

还有他的亲生母亲!

那个对权力有着极度渴望、想要借着幼主垂帘听政的大明太后!

“母后……”

朱允炆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漫上了一层骇人的血丝。

“您……您也要逼朕吗?”

吕太后没有回答。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指继续拨弄着佛珠。

“哀家乏了。”

“皇帝若是身子不爽利,就早些回殿歇息吧。”

朱允炆站在原地,愣住了。

“儿子,告退。”

朱允炆转过身。

当他走出慈宁宫,重新站在那漫天大雪中的时候。

那个曾经温润仁厚的建文帝,已经彻底死了。

“高昂。”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锦衣卫指挥使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允炆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疯狂。

“去传胡靖。”

“立刻,马上。”

“朕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