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身上披着大氅,脸色依然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虽然尚膳监的汤药已经停了半月有余,但他亏损的元气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他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正准备让太监宣布退朝。
底下,齐泰突然动了。
这位兵部尚书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跨出,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的同僚,径直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陛下!”
齐泰的声音极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臣,有本要奏!”
朱允炆撩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兵部何事?”
朱允炆语气平淡。
齐泰没有回答兵部的事,而是猛地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臣所奏,非兵部之务。”
“乃是关乎大明江山千秋万代之国本!”
齐泰猛地抬起头。
“国不可一日无本!”
“陛下登基已逾两载,然东宫未定,储君空悬。”
“臣恳请陛下,早定国本!”
“立皇长子朱文奎为大明皇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轰!
这几句话,简直比外头的狂风暴雪还要凛冽一万倍!
朱文奎?
大皇子今年才三岁!
皇上正值鼎盛壮年,这个时候逼着皇上立一个三岁的娃娃当太子?
这特么哪里是在建言,这分明是在诅咒皇上早死!
龙椅上。
朱允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齐泰,眼底的杀机犹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立太子?”
朱允炆怒极反笑。
“哈哈哈....”
“齐泰。”
“朕今年方才二十二岁!”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
“朕还没死呢!”
“你这个时候跳出来逼着朕立一个三岁的稚童为太子。”
“怎么?”
“你是觉得朕这身子骨熬不过今年冬天,还是觉得朕这皇帝当得碍了你的眼,你想换个听话的来辅佐!”
字字诛心!
大殿里的百官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齐泰却没有退缩。
他迎着皇帝的怒火,不但没有认罪,反而把腰杆挺得笔直。
“陛下!”
齐泰扯着嗓子大喊。
“前些时日陛下龙体违和,连日辍朝,天下震动!”
“若是国本早定,即便陛下偶有微恙,朝中亦有主心骨。”
“臣这全是为了大明江山的安危着想啊!请陛下明鉴!”
“好一个为了大明江山!”
朱允炆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太子之事,朕自有主张,轮不到你在这奉天殿上指手画脚。”
“退朝!”
朱允炆大袖一挥,转身就要往后殿走。
“陛下不可!”
一道尖锐的阻拦声再次响起。
太常寺卿黄子澄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和齐泰并排跪在了一起。
不仅如此。
在黄子澄的身后,文官队列中发出了一阵密集的衣袍摩擦声。
三十多个出身江南的六部官员、都察院御史,犹如早就排练好的一般,齐刷刷地跨步出列,跪在金砖上。
三十多名官员同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联名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臣等附议齐尚书!”
“皇长子文奎,聪明早慧,乃嫡长正统。”
“恳请陛下顺应天意,早立国本!”
三十多人的齐声高呼,震得奉天殿的屋顶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朱允炆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看着底下那白压压跪倒一片的江南文官。
他感觉一阵手脚发凉。
他终于明白这帮人想干什么了。
他们想要夺权,想要架空自己。
只要立了三岁的太子,他们就有了法理上的“第二权力中心”。
一旦自己的身体再出什么“意外”,这帮人就能立刻拥立幼主,名正言顺地接管这大明江山!
林默偷偷撩起眼皮,看着前面那壮观的“联名上书”场面,感觉脚趾头都快把官靴抠破了。
“疯了。”
“这帮江南的老爷们是真活腻歪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吐槽。
“跟一个手里捏着兵权、又正值壮年的皇帝玩逼宫?”
“你们真以为皇帝不敢杀人吗!”
在林默旁边,燕王世子朱高炽也跪在地上。
这位胖世子把头埋得极低,肥胖的身体还配合着周遭紧张的气氛,微微地打着哆嗦。
但在那张无人能看见的胖脸上。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疯狂闪烁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乱吧。
尽情地闹吧!
“放肆!”
朱允炆没有接那份联名奏章。
他冷冷地扫了这三十多个人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看死人般的极度冷酷。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滚。”
丢下这一个字,朱允炆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入屏风之后。
……
半个时辰后。
慈宁宫。
朱允炆裹着大氅,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了吕太后的寝宫。
他需要太后的支持。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太后出面斥责齐泰等人的荒谬,这场闹剧就能被强行压下去。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碳,暖香扑鼻。
吕太后靠在凤榻上,手里依然拨弄着那串紫檀佛珠。
“儿子给母后请安。”
朱允炆微微躬身。
“皇帝来了。”
吕太后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宫女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母后。”
朱允炆走到凤榻前,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今日早朝,齐泰和黄子澄那帮人疯了,竟然联名逼着儿子立文奎为太子。”
“儿子今年才二十二岁,他们这是存心要乱我大明的朝纲!”
朱允炆看着自己的母亲,等待着那句安慰。
然而。
吕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
“皇帝啊。”
吕太后的声音很轻,却直刺朱允炆的心脏。
“齐尚书他们,也是一片苦心。”
朱允炆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母后?”
吕太后慢慢坐起身。
“你前阵子病得那么重,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哀家这心里,也是日夜悬着。”
吕太后看着朱允炆的眼睛,一字一顿。
“哀家觉得,文奎那孩子虽然年幼,但毕竟是嫡长。”
“这太子之位……”
“确实该立了。”
轰隆!
朱允炆所有的理智与侥幸在这一刻都被击碎了!
他死死地盯着吕太后。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撞翻了旁边的炭盆。
他懂了。
他终于全懂了!
前阵子那场莫名其妙的重病。
锦衣卫高昂查到御膳房,线索却在后宫的一口枯井里彻底断绝。
齐泰黄子澄今日在朝堂上那般有恃无恐的逼宫。
原来。
真正想要他退位静养、想要扶持幼主上位的,根本不仅仅是那帮江南文官!
还有他的亲生母亲!
那个对权力有着极度渴望、想要借着幼主垂帘听政的大明太后!
“母后……”
朱允炆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漫上了一层骇人的血丝。
“您……您也要逼朕吗?”
吕太后没有回答。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指继续拨弄着佛珠。
“哀家乏了。”
“皇帝若是身子不爽利,就早些回殿歇息吧。”
朱允炆站在原地,愣住了。
“儿子,告退。”
朱允炆转过身。
当他走出慈宁宫,重新站在那漫天大雪中的时候。
那个曾经温润仁厚的建文帝,已经彻底死了。
“高昂。”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锦衣卫指挥使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允炆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疯狂。
“去传胡靖。”
“立刻,马上。”
“朕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