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3章 文官集团的绝望(1 / 1)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

书房深处的密室里,风都透不进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子澄双眼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文华殿那一场屈辱的觐见,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个帝师的所有尊严。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刚从翰林院赴约归来的方孝孺。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脸色铁青得可怕。

胡靖那句“圣人也是要吃饭的”,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到现在都还在火辣辣地疼。

“皇上被奸邪蒙蔽了!”

方孝孺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指关节震得泛白。

“那个胡靖,满口的功利算计,简直是商贾之徒!”

“还有那个户部尚书林默!”

方孝孺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恨。

“他们蛊惑圣听,将大明的朝堂变成了一个只知算账敛财的腌臜之地!”

“礼义廉耻呢?三代之治的道统呢?全被他们踩在脚底下了!”

密室的正中央。

齐泰负手站立,背对着他们两人。

昏黄的烛火将他那骨瘦如柴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扯出一个扭曲而怪异的轮廓。

“方先生。”

齐泰缓缓转过身。

“别骂了。”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

齐泰走到桌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胡靖也好,林默也罢,他们不过是皇上抛出来的刀。”

“真正不想搞什么三代之治,真正觉得咱们这些老骨头碍眼的,不是他们。”

齐泰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皇宫的方向。

“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黄子澄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捂齐泰的嘴。

“慎言啊!”

黄子澄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就算不用咱们,咱们也不能……”

“不能什么?”

齐泰一把甩开黄子澄的手,反问的语调陡然拔高。

“咱们辅佐他登基,是为了让他把咱们当破抹布一样踢去管祭祀的?”

“是为了让他把兵权全交给盛庸那种泥腿子武夫的?”

齐泰粗重地喘着气,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现在手里有钱,有兵,有一帮替他摇旗呐喊的酷吏!”

“他已经彻底不需要我们了!”

“各位,咱们手里的底牌快被扒光了,再这么等死下去,将来史书上,咱们就是被新皇厌弃的废臣!”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见黄子澄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方孝孺喉结滚动的声响。

这三个大明朝最顶级的文官,在这一刻,终于真真切切地品尝到了权力被彻底剥夺后的绝望。

“齐大人。”

方孝孺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你意欲何为?”

齐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齐泰才开口。

“如果皇上一直不听我们的。”

齐泰将声音压到了最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碾碎了才吐出来。

“那我们就得考虑……”

“换一个,能听我们话的人。”

方孝孺猛地站起身。

他那张刻板的脸上满是愤怒,指着齐泰的手指狂乱地颤抖着。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你这是在乱我大明的国本!你是乱臣贼子!”

方孝孺扯着嗓子怒吼,转身就要去推密室的门。

“我去敲登闻鼓!我要到御前去告发你!”

齐泰根本没有拦他。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方孝孺的背影。

“去告吧。”

齐泰语气平静。

“顺便也让皇上知道,你方大儒私底下跟我们这两个废臣蝇营狗苟。”

“你觉得,以皇上现在的性子,他会信你的忠心,还是会直接把咱们三个一起下昭狱?”

方孝孺的手僵在了门栓上。

他推不动了。

齐泰慢慢踱步到方孝孺的身后。

“方先生。”

齐泰的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方孝孺的脊背往上爬。

“我没疯。”

“皇子朱文奎,今年三岁。”

方孝孺瞳孔骤然紧缩。

三岁!

如果是三岁的幼童当皇帝,那朝堂之上,谁来辅政?

自然是他们这些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帝师!

到那个时候,什么均田制,什么恢复周礼,还不是他们这帮文官一句话的事!

方孝孺僵硬地转过身。

“你……你这是私欲!”

方孝孺咬着牙,拼命地想要守住自己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儒家底线。

“君臣之分,犹如天地!”

“君有过,臣当死谏,岂有行废立之事的道理!”

齐泰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他逼近方孝孺,死死地盯着这位大儒的眼睛。

“方孝孺,你少拿这些大话来搪塞本官!”

齐泰步步紧逼。

“你平日里在讲筵上,是怎么教导天下士子的?”

“道统,高于政统!”

齐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六个字。

这正是方孝孺耗尽毕生心血写就的《道统论》里的核心奥义!

“你方先生自己说过!”

齐泰的声音振聋发聩。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皇帝若是背离了圣人之道,背离了礼法,那他就不配为天下之主!”

“天下读书人,就有权为了道统,去匡正这个走歪了的政统!”

齐泰一把揪住方孝孺的衣领。

“现在皇帝重用酷吏,算计钱粮,将三代之治弃如敝履!”

“这大明朝的道统,马上就要断绝了!”

“你方大儒,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陷于唯利是图的泥沼之中吗!”

字字句句,犹如重锤狠狠砸在方孝孺的心坎上。

方孝孺愣住了。

他的嘴唇张了张。

用自己的理论,来反驳自己?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胡靖那张极度现实的脸,闪过皇帝那看工具一样的冷漠眼神。

如果皇上真的成了暴君,那为了天下苍生……废立,是不是也是一种大义?

道统,必须传承下去!

方孝孺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空。

他慢慢地松开了门栓。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回椅子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再骂齐泰是乱臣贼子。

他闭上了眼睛。

沉默。

压抑的沉默。

在这密室之中,大明朝最核心的几位文臣,终于越过了那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

当读书人开始用最高尚的道德,来包装自己最肮脏的政治私欲时。

那产生的破坏力,足以毁天灭地!

黄子澄看着沉默不语的方孝孺,又看了看满眼疯狂的齐泰。

他知道。

回不了头了。

……

三日后。

户部衙门,算房。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毛笔,却半天没有在账册上落下一个字。

他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皮。

“奇了怪了。”

林默喃喃自语。

“这两天朝堂上怎么这么清静?”

“齐泰没在折子里骂娘,黄子澄没在文华殿外头哭丧,连那个最爱管闲事的方孝孺,都安生得像个哑巴。”

太反常了。

自从皇上重用胡靖,又在江南减税和官制改革上狠狠抽了文官集团的脸之后。

这帮习惯了站在道德制高点指点江山的老爷们,竟然一反常态地偃旗息鼓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坐在角落里的朱高炽停下手里的算盘。

他抬起头,那张胖脸上的憨笑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林大人。”

朱高炽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远处的皇城穹顶。

“猎狗在叫唤的时候,是在吓唬猎物。”

“可若是猎狗突然不叫了,甚至连尾巴都夹起来了。”

朱高炽的小眼睛里,闪过精芒。

“那就说明,它们已经找到了猎物的喉管。”

“准备咬死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