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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虚职(1 / 1)

“礼部最近呈上来的折子,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朱允炆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威压。

“秋祭在即,规格、流程、仪仗,写得一塌糊涂。”

底下礼部的几个官员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一地,连磕头求饶的话都哆嗦得说不利索。

朱允炆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站在文臣前列的黄子澄身上。

“黄大人。”

黄子澄浑身一僵。

他赶紧跨步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腰弯得极低。

“老臣在。”

朱允炆看着这位曾经在东宫对自己言听计从、如今却处处在这朝堂上绊脚的老学究,眼底闪过冷意。

“黄大人学究天人,通晓古今礼法。”

“这宗庙祭祀,乃是国之大典,容不得半点马虎。

交给底下那些毛躁的官员去办,朕实在是不放心。”

朱允炆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

“传朕的旨意。”

“黄子澄调任礼部侍郎,仍兼太常寺卿,自今日起,专管皇家祭祀礼仪之大事!”

这句话一出,黄子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金砖上。

礼部侍郎?

太常寺卿?

这两个官职听起来显赫,品级也不低。

可是!

在大明朝的官场体系里,这两个职位叠在一起,那就只剩下一个意思——清水衙门里的木雕泥塑!

专管祭祀礼仪?

这就是彻底剥夺了他参政议政的权力!

从此以后,这大明朝的税收、兵权、人事任免,甚至是如何对付藩王,全特么跟他黄子澄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了!

他被这位自己亲手扶上皇位的年轻皇帝,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出了大明的核心决策圈!

“黄大人?”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看着呆若木鸡的黄子澄,声音转冷。

“怎么?觉得朕委屈你了?”

黄子澄猛地回过神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汇聚成豆大的水珠,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滚。

“臣……”

黄子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臣,叩谢陛下天恩!”

队列末尾。

林默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百无聊赖地搓了搓。

他偷偷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黄子澄,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

“杀人不见血啊。”

林默在心底疯狂吐槽。

“不降级,不罚俸,直接给你一个德高望重的虚职把你高高供起来。”

“这小皇帝玩起过河拆桥这一套,简直是深得老朱家的真传!”

……

半个时辰后,散朝。

百官们像躲瘟神一样,刻意避开失魂落魄的黄子澄,快步走出奉天门。

黄子澄没有出宫。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径直来到了文华殿外。

日头毒辣。

黄子澄掀起官服的下摆,直挺挺地跪在了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

“臣黄子澄,叩请陛下召见!”

殿外值守的太监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上去搭腔,只是默默地进去通禀。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黄子澄被晒得两眼发黑、几欲晕厥的时候。

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黄大人,皇上宣您觐见。”

黄子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文华殿。

暖阁里,朱允炆正提着朱砂笔,在胡靖刚刚呈上来的一份折子上快速批复。

“陛下!”

黄子澄一进门,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儒的体面,眼泪混合着汗水糊了满脸,嚎啕大哭起来。

“臣在东宫服侍陛下多年,不敢说有定鼎之功,但也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黄子澄膝行上前两步,脑袋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臣恳请陛下,让臣留在文华殿!”

“哪怕是让臣替陛下整理几份杂乱的奏折,臣也愿意!”

“求陛下不要赶臣去太常寺养老,臣还能替陛下分忧啊!”

朱允炆没有抬头。

他手中的朱砂笔行云流水地在折子上勾勒着,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将最后一行批复写完。

朱允炆才慢条斯理地将笔搁在笔架上。

“黄大人。”

朱允炆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礼部更需要你。”

“祭祀礼仪,乃是沟通天地祖宗的大事,关乎大明的国体,怎么能说是养老呢?”

黄子澄拼命摇头。

“陛下!”

他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眼神里透着极度的不甘。

“朝堂现在离不开老臣啊!”

“燕王在北平狼子野心,新政推行又阻力重重。”

“臣那是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

朱允炆突然笑了。

那是冷漠、带着浓浓讥讽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黄子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曾经对着自己狂吠,现在却只能摇尾乞怜的老狗。

“黄大人,朕知道你的忠心。”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朕现在需要的,不是只会把‘忠心’两个字挂在嘴边的泥菩萨。”

“朕需要的,是能替朕把国库填满、把兵练好、实实在在去办事的人!”

朱允炆俯下身子。

“你在江南减税的事上,只会跟朕说国本动摇,你拿出过一个对策吗?”

“朕办官学、裁冗官,你除了带着那帮江南文官在奉天殿上哭丧,你还干过什么?”

字字诛心!

犹如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黄子澄最虚伪的那层皮肉里。

黄子澄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在礼部,好好办你的祭祀大典。”

朱允炆直起腰,大袖一挥,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他。

“退下吧。”

没有挽留。

没有安抚。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懒得施舍。

黄子澄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三魂七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华殿的。

……

入夜。

兵部尚书齐泰的府邸深处。

书房的门被推开。

黄子澄浑身湿透,像是一只落汤鸡般闯了进来。

他的乌纱帽不知丢在了哪里,整个头发乱糟糟的,显得极为狼狈。

齐泰正坐在油灯前。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兵部大佬,因为前阵子被皇帝强行发配去京营修墙吃沙子,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

看到黄子澄这副模样,齐泰并没有显得惊讶。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齐泰的声音很沉。

黄子澄跌进椅子里。

“齐大人……”

黄子澄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皇上他……”

黄子澄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他把我打发去了礼部专管祭祀!

他宁可重用那个靠几张破图纸蛊惑人心的胡靖,也不愿意再听我一句逆耳忠言!”

齐泰拿起桌上的挑线签,轻轻拨弄了一下油灯的灯芯。

“他是觉得我们碍事了。”

“他想要独断专行,咱们这些在他眼里只会指手画脚的‘绊脚石’,自然是要被一脚踢开的。”

黄子澄剧烈地喘息着。

“那我们怎么办?”

黄子澄死死地盯着齐泰。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重用胡靖,看着他一步步把咱们赶尽杀绝吗!”

齐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黄大人。”

“陛下皇位已定,该立太子了。”

黄子澄闻言,瞳孔放大。

“你……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泰依然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没疯。”

齐泰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咱们在东宫熬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今天被他当成破抹布一样扔掉的。”

“我只是在想……”

齐泰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黑压压、仿佛要将整座金陵城吞噬的雨幕。

“我们,得从新找一条路了。”

黄子澄颤声问道。

“什……什么路?”

齐泰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