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不立,民更苦,商鞅的爱民,是让国家先活下来,让百姓免于更大的灾祸。”
“法如医者,病重时便得下猛药,可如果天下已安,仍用治乱世的猛药来治太平之世,那便会把百姓治出病来。”
“所以读法家,不能只看条文,要回到当时的情势里去看,以此时之我度彼时之心,最容易读偏。”
又有一名学生起身,是年岁稍长的韩惜。
“山长,儒家讲礼之用,和为贵,又说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学生读到这里,总觉得这和老师平日里教导我们律法面前不可有特权有所相悖,是书错了,还是后人理解错了?”
时苒笑意更深:“书没写错,是人心把它读窄了。”
“礼不下庶人不是讲庶人不该知礼、行礼,而是说礼应当因时因地而行,不可以把士大夫的繁文缛节强加给庶人。”
“刑不上大夫也不是说大夫犯罪可以不受刑罚,而是说天子平日待臣下当有体面,真到了犯重罪之日,该贬的贬,该杀的杀,何尝饶过几个?”
“治理天下,礼是导人向善,法是惩人于恶,礼若只在士大夫嘴里说着好听,却落不到百姓身上,那这礼就是空的。”
“法若对庶人严对士大夫宽,那这法便是假的,空礼假法,最伤国本。”
韩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坐下,时苒又补了一句:“你往后是要做实务的人,记住,礼让人有脸面,法让人有底线,两者不能偏废,但更不能颠倒。”
这时,坐在后排的一个小姑娘怯怯地举了手。
时苒看过去,是刚入学不久的新生,名唤阮芽。
时苒用眼神鼓励她:“但说无妨。”
阮芽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山长,学生读墨家,见其言兼爱、非攻,又说要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学生很敬佩,可又听说墨家后来衰落了,几乎断了传承,学生想知道,墨家这般好的学问,为什么斗不过儒家?是不是因为墨家做事太苦,大家不愿跟从?”
时苒闻言轻轻笑了,摇了摇头:“墨家衰微,不全是因为苦,人不怕苦,怕的是没有盼头。”
“墨家讲兼爱,要让天下人都像爱自己一样去爱别人,立意太高,高到了天上。”
“可爱这种东西,生来就有亲疏远近,先亲亲,而后仁民,再而后爱物,这是人心自然之理。”
“墨家让所有人站在同一条线上,这便断了人之常情,因为只要是人,便总有私心,这是人性。”
她见阮芽听得出神,又继续道:“再加上墨家组织严密,巨子如王,门徒以军法相治。”
“一个讲兼爱的学派,内部却极为严苛,这本身便是一种内在的撕裂。”
“不过墨家最宝贵者有三:一曰重实践,二曰精技艺,三曰尚俭朴。”
“如今少府监里那些钻研格物、机关、水利的匠人和学生,从根子上说,倒有几分墨家遗风。”
“所以今日要做的,不是可惜墨家消亡,而是要把墨家的好,那种双手沾泥、踏实行事的劲头再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