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淡,像被水洗过,挂在屋檐上惨白惨白的。风很大,从闽江口灌进来,吹得街上的招牌哐当哐当响。对面是空荡荡的街道,没有灯,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只有风。可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轻轻的,可扎得很深。他抬起头,朝对面那间空房子看了一眼。房子是黑的,窗子关着,窗纸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林义从后门走出来,走到他身边。他的脚步声很轻,可毛允良听见了。
“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可我知道他在。就在对面,在那间空房子里,在窗子后面。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看我们。他在数我们。数我们有多少人,刀藏在哪里,几点换岗。”
林义看着对面那间空房子。房子是黑的,没有灯,窗子关着。可他看了很久,眼睛都不眨一下。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毛允良,你回去睡。我替你守着。”
“大人,我不困。”
“不困也要睡。明天还要打仗。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后天,就是大后天。他们不会等太久。他们已经急了。急了就会犯错。我们要等他们犯错。他们犯错,我们才有机会。你在这里蹲一夜,明天腿软了,刀都握不稳。”
毛允良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间,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林义蹲在门口,手里握着刀。他的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把刀换到左手。他的眼睛盯着对面那间空房子,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窗户。他知道,窗子后面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座城,隔着一盏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彼此对视。
天亮的时候,那双眼睛的主人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远的时候,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看见林义,可他看见了那盏灯。那盏灯还亮着,光很淡,可它亮着。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本子。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了,边角卷了,封面磨毛了。他翻开,在里面写了几行字。
“向德宏已告官。福建巡抚缉拿三人,均为本地人。未伤及我组成员。琉球会馆夜间有守卫,人数不详。似有组织,非乌合之众。”
他合上本子,揣进怀里,走进巷子里。巷子很深,很暗,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林义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他的腿麻了,站不稳,扶住墙才站住。他的腿疼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说了一句。
没有回声。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走进会馆,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很轻。他上了楼,走到向德宏的房间门口,敲了敲。没有人应。他推开门,屋里没有人。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灯座是温的。桌上的海图还摊着,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向德宏站在窗前,望着闽江口的方向。他的背影很瘦,肩膀驼了,棉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没有回头。
“大人,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向德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眼睛一闭上,就看见那些火油瓶。八个,排成一排。瓶口朝外,标签上有日本字。字很小,可我看得见。每一个字都看得见。”
林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江面上那渐渐亮起来的光。
“大人,巡抚那边没指望了。我们怎么办?”
向德宏看着远处那艘渔船。帆是白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渔夫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桨,一下一下地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