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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格物学堂的夜晚,四女的陪伴(1 / 1)

孔颖达在格物堂坐了一整天。

苏无为从“什么是物”讲到“物态变化”,从“水结冰”讲到“铁熔炼”,从“坚”讲到“液”讲到“气”。

孔颖达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漏,一句话没问,笔记记了十几页。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朝苏无为拱了拱手,说了句“受教了”,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像在做梦。

国子监祭酒,孔子第三十二代孙,唐初经学领袖——来他的格物学堂听课,还说了“受教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够他吹一辈子。

但他没空吹。

晚上的格物堂很安静。

苏无为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拿着笔,写写画画。

他在写教案——下一课讲什么?

力与动。

怎么讲?

用弹弓。

弹弓拉得越开,石子飞得越远。

这是拉开的劲道转成了飞出去的力道。

怎么让这些古人听懂?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用器验证。

做一个弹弓,打石子,让他们看。

看了,记了,琢磨了,就懂了。

窗外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格物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摇头。

“袁师,您这是何苦。”

他低声说。

“因为你值得。”

苏无为猛地转过头。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白瓷碗,碗壁上冒着白气。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身上,把道袍照成了银白色。

“阿沅熬的,让你趁热喝。”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苏无为端起碗,喝了一口。

银耳莲子羹,甜的,放了红枣,和阿沅在家里熬的一模一样。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怎么来了?”

“小妹来送汤。”

“阿沅让你送的?”

李昭月沉默了一瞬。

“小妹自己来的。”

苏无为看着她。

她的脸在油灯底下黄黄的,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担心。

担心袁天罡,担心他,担心格物学堂。

楼观道的守旧派在密谋弹劾袁天罡,说袁天罡“引狼入室”,让佛门、儒门混入道门。

副监赵方联合了三位长老,准备上书李渊。

这事李昭月下午告诉他的,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夫子,”

李昭月忽然开口了,“小妹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楼观道中的守旧派,正在密谋弹劾袁师。

副监已经联合了三位长老,准备上书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奏疏,但苏无为听见了——她的声音在抖,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袁师知道吗?”

“知道。”

李昭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但他说‘不必担心’。”

苏无为苦笑。

不必担心。

袁天罡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在太史监扛,在朝堂上扛,在道门里扛。

他扛了四十年,扛出了一身病,扛出了一头白发,扛出了一脸的皱纹。

现在还要扛。

“夫子,你也是。”

李昭月抬起头,看着他。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也是什么都自己扛。”

她的眼神很柔,不是那种“温柔”的柔,是那种——冰被阳光照久了、边缘开始融化的柔。

“扛着格物学堂,扛着三十个生徒,扛着陛下的猜忌,扛着太子党的打压。

你从来不跟别人说。”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银耳莲子羹一口喝了,碗底还剩几颗红枣,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说了也没用。”

他说,“说了,他们帮不上忙。

帮不上,还跟着担心。

何必呢。”

李昭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走。

“小妹帮不上忙,但小妹可以送汤。”

她转身走了。

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口。

苏无为坐在讲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李昭月的,李昭月走路没有声音。

这个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像在砸钉子。

裴惊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

“还没走?”

她走进来,把灯笼挂在门框上,“阿沅让我来催,说再不回去饭就凉了。”

她看见桌上那个空碗,又看见李昭月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原来有美人相伴,难怪不饿。”

苏无为没接话。

裴惊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刀搁在桌上。

刀鞘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楼观道的事,我听说了。”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能扛住吗?”

“不知道。”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扛不住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

“扛不住,就换个人扛。”

裴惊澜转过头,看着他。

“换谁?”

苏无为没答。

裴惊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比平时轻多了。

“走吧,苏夫子,别让阿沅等急了。”

苏无为站起来,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吹灭油灯。

格物堂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两人走出格物堂。

裴惊澜把灯笼从门框上取下来,提在手里。

灯笼在风里晃,光在地上晃,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秦无衣,抱着剑,像一尊雕像。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她看见苏无为,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苏无为跟在她后面。

裴惊澜走在他左边,提着灯笼。

三个人走在太史监的院子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下回荡,哒,哒,哒。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无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格物堂。

堂门开着,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大的嘴。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下摇,那盆小黄花谢了两朵,还剩一朵,黄灿灿的,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们。

他转过身,走出太史监。

崇仁坊的宅院里,厨房的灯还亮着。

阿沅在灶台前忙碌,身影被灯火映在窗纸上,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踮起脚。

苏无为推开院门,阿沅从厨房探出头来。

“公子!

回来了!

饭还热着,快进来吃!”

苏无为走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红烧肉,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

“阿沅,你怎么做这么多?”

阿沅低着头,盛饭。

“公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沅怕你饿着。”

苏无为接过饭碗,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他吃了两块,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又喝了一口汤。

阿沅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但苏无为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

“阿沅,你怎么了?”

阿沅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

阿沅就是觉得,公子太辛苦了。”

苏无为放下筷子,看着她。

“不辛苦。

比起打仗,比起在太原城下看那些流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阿沅抬起头,看着他。

“公子,阿沅想问你一件事。”

“问。”

“公子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

为了回到来处?

为了证明格物之学比道法厉害?

都不是。

他想了想,说:“为了有一天,不用再拼命。”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甜,像窗台上的小黄花。

“那阿沅陪公子。

陪到那一天。”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把汤喝完,把菜吃干净。

“好了,去睡吧。

明日还要上课。”

阿沅收拾碗筷,苏无为走出厨房。

裴惊澜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月亮。

苏无为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是凉的,但比冬天暖和一些了。

春天来了,枝丫上的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色的,一点一点的,像针尖。

他抬头看月亮。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把整棵树照得像一幅画。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九日又两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下一百四十六/一千。”

“新增:孔颖达(国子监祭酒,儒门领袖,心弦震颤+一个时辰)。”

“道门危机:楼观道守旧派密谋弹劾袁天罡,副监联合三位长老上书在即。”

他收了光幕,转过身,走回正房。

躺在床上,面朝上,看着房梁。

蜘蛛网还在,上头那只小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挣脱了,还是被吃了。

他看着那张空网,忽然觉得袁天罡就像那张网,网住了很多人,但自己也被网住了。

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昭月那句话——“夫子,你也是。”

你也是什么都自己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小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翻书。

他在翻书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格物堂,没有袁天罡,没有弹劾。

只有四个人,站在月光下。

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一个穿布衣。

她们看着他,笑着。

他走过去,想看清她们的脸。

但每次走近,她们就远一点。

他走快,她们也走快。

他走慢,她们也走慢。

永远差三步。

他在梦里停下来,看着那些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你们是谁?”

四个人同时回过头。

裴惊澜、李昭月、秦无衣、阿沅。

她们笑着说——“是你的人。”

苏无为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坐起来,穿上绿袍,系好铜鱼袋。

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还亮着。

阿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院门,往太史监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

身后,宅院的门开着。

厨房里的粥还在熬。

格物堂的门也开着,等着他来。

他走在长安城的街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哒,哒,哒。

天边开始发白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