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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6)(2 / 3)

离开客栈时,段郎在院中那棵老桂树下站了片刻。正值九月末,桂花已落了大半,满地金黄花粒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香气从脚底升起来,弥漫在晨风中。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段郎从来就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也不是薄情寡恩之辈。有些地方不需要告别,来过就好。

马车缓缓驶出姑苏城。城门口那几个茶摊已经撤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卖菜的老妇人,正扯着嗓子招呼生意。石板路上,送粮的驴车和挑担的小贩来来往往,一如既往。晨光中,枫林依旧暗红,乌篷船依旧在运河上悠然地划过,一切如常。

但段郎知道,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姑苏住了这几日,学到了他人生中的重要一课——不是关于武功,不是关于权谋,是关于人心。

人心可以像高云翔那样被仇恨吞噬十几年,也可以像高夫人那样在仇恨中保持清醒,甚至保持温柔;可以像蒋和那样在茶棚里装琴师骗人,也可以像素音那样在桥头奉茶时不动声色地替夫人传递暗号;可以像周掌柜那样趴柜台上拨算盘,只为给老母亲赚一笔养老钱。

而他的心得是:疑心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疑心来了之后,你选择信什么。

他选择信身边的人。信刀王妃,信段蓝,信段苼,信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孙子段炼。也信那个在寒山寺大殿里拈着棋子、一局棋摆了十几年的女人——虽然她是他的对手,但她从来没有骗过他。她只是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

段郎真的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颠覆人们认知的东西——其实,人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骗到另一个人。因为能被骗到的,只有受骗者自己。

原来骗子根本就骗不了我们,是我们自己能骗自己。

其实所谓上当受骗,不过是我们自己希望通过骗子口中说出来的让我们更加坚信的谎言。这就是骗局的本质。

出了姑苏城,马车沿官道向西而行。段郎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高夫人最后那句话——“大理府中,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

眼线在刀王妃身边。玉阶是刀王妃的封号。但三生是什么意思?是在说这个人跟刀王妃的渊源很深?还是在说这个人掌握着三段秘密?或者“三生”根本就不是指人,而是在指一个地方?

高夫人总是这样。她给的信息永远都需要你去解读。她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她只会给你一把钥匙,让你自己去开那扇门。就像那碟桂花糕,就像那件衣袍上的莲花,就像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

车厢外,白苏珍和柳梦璃正在讨论大理最近的天气。白苏珍说大理的秋天比江南干燥,正好适合晾晒草药。柳梦璃说大理的风大,晾晒的时候得用重物压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认真,像是在讨论一桩极要紧的军国大事。

常香玉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厢,确认一切安全。她手中的别离钩在秋阳下泛着幽冷的光,但那光似乎也比来时柔和了几分。她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为了让你在疑中学会信。”她当时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高夫人让段郎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剿灭的敌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拉回人间的孩子。这种信任,不是对敌人的信任,是对人性的信任。

信任和疑心是一样的。

你对人的疑心有多重,你对人的信任就有多深。

人们对自己不信任的人从来不回去怀疑。

同样,对自己不怀疑的人,肯定也不回信任。

马车行至太湖渡口,一艘乌篷船已经泊在那里等候。船头挂着一盏灯笼,灯焰在晨风中忽明忽灭。船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船尾抽着旱烟,看到段郎一行人,起身拱了拱手:“王爷,请上船。夫人吩咐过了,沿太湖南岸走,在石矶渡口停船补给,然后继续南下。后天傍晚之前,一定到大理。”

段郎微微皱眉:“你是高夫人的人?”

船工摇了摇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不是。是周掌柜连夜找的。周掌柜说,这条水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划到。可惜他老母亲腿脚不好,他便把这趟差事让给了小老儿。小老儿在这太湖上撑了四十年船,这条水路,也走过几百趟了。”

段郎点了点头,上了船。常香玉、白苏珍、柳梦璃和暗卫依次登船。船工一撑竹篙,乌篷船便缓缓离了岸,向太湖深处驶去。

湖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芦苇丛在雾中若隐若现。几只白鹭从芦苇中飞起,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晨光穿过雾气,将湖面染成淡淡的金色。这景色美得像一幅画,但船上的人都没有心思欣赏。

柳梦璃坐在船舱里,展开那份玉阶殿的平面图,用毛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一边画一边说:“玉阶殿地宫分上下两层。上层存放国书和遗诏,金匮就在上层正中的石台上。下层是铁鹰档案库,据说存着当年铁鹰暗卫的全部档案。地宫入口在正殿龙椅下面。如果要进地宫,必须先闯进正殿,挪开龙椅,打开暗门。但正殿日夜有禁卫军把守,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如果此人不寻常呢?”常香玉在舱门口坐下,别离钩横在膝上,“如果此人本身就是朝中重臣,有资格出入玉阶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