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比老农说的更破。
断墙上的藤蔓垂下来,被风一吹,簌簌地掉着干叶。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几根被虫蛀空的横梁,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满地碎石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上。清澜把行李放在还算完整的半面墙下,环顾四周,说了句“比东山谷刚建的时候好”。韩昌靠在断墙上,抱着锈剑,嘴角那个笑又出来了:“你确定?你那时候还没出生。”清澜没理他。
众人各自找了块平整些的地方坐下。黯在角落里铺开睡袋——清澜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他自己的随便揉成一团。敖征主动去清理碎石,动作比在霸王星时笨拙了不少,但一声不吭地搬了许久,铁剑搁在墙边,剑鞘上沾了灰也没擦。铁木已经在墙角支起了便携通讯台,达蹲在旁边帮他递光缆接口,两个人低声嘀咕着这里的灵力干扰波段。霓家四姐妹分工默契——霓漪在驿站外转了一圈回来把周围地貌画成了草图,霓光正在破译废墟里残存碑文上的古铭文,霓影无声地消失在废墟深处,片刻后回来对清澜点了点头表示后方无异常,霓波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感知周围灵力流动。
清澜把符纸放在驿站正中央那块勉强还算平整的石台上。符纸上“定魔”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她运起灵力,指尖点在符纸正中。符纸无声裂开,一道极淡的金光从裂隙中涌出,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镜灵。
他站在石台旁边,青衫落拓,面容俊秀,眉眼间依然是知遇星初见时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只是偶尔——极偶尔——眼角会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那是老君丹炉里淬炼了很久留下的印记。魔性还在,但已经被炼得只剩最后一丝血红,蜷缩在他眼底最深处,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终于不再透明的手,手指微微屈伸,似乎在确认这双手能碰到实物。
“这里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而轻,在废墟中回荡。
“归墟。星图以外。你的新开始。”清澜把老君的话复述了一遍。镜灵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破屋顶外那片陌生的星空,没有说“谢谢”,只是对清澜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克制,但眼底那层极淡的金光微微晃了一下。
老农是在这时候进来的。他端着一口大陶盆,盆里堆满了刚煮好的一种当地薯类,赤金色的皮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热气裹着极浓的甜香扑鼻而来。他把陶盆往石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环顾众人,开口时声音干涩而笃定,不像嘱咐,更像在念一条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天黑后不可开灯。灵石、宝石、能量板、灵力光——任何光都不行。不用禁声,但必须禁光。绝对禁光。”他干枯的手指点了点驿站残破的窗棂,“外面那些东西,白天不敢出来,因为怕太阳。但光——任何光——都是对它们的挑衅。看到光,它们就会来。很多,很大。来了,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能量弹,外壳粗糙像石头,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更像是什么植物根茎被碾碎后混着泥土的味道。“万一出事,扔出去。这味道能暂时拖住巨蛇,只是暂时。”
众人答应。老农蹒跚走出驿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陶盆里的薯,又看了一眼这群年轻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你们能不能躲得住。”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韩昌拿起一颗赤金薯,剥开皮咬了一口,挑了挑眉说这东西比压缩军粮好吃多了。
黯靠在墙上,掰开一颗赤金薯递给清澜,清澜接过咬了一口,没说话,继续吃。
天黑得极快。归墟的日落没有紫月星那种从金到紫层层晕染的漫长黄昏,太阳一沉入地平线,整个天空像被人猛地拉上了一块黑色幕布。无星,无月。不是被云遮住了——是这片星域本身就没有多少恒星,入夜后整个星球陷入一片彻底的、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死黑。众人在驿站里围坐成一圈,没有人说话。夜不安静——风声从破墙缝里灌进来,虫鸣在草丛中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从屋顶掠过。这些声音都没有问题,老农说声音没问题。
然后在虫鸣和风声之外,多了一种声音。极重,极沉,鳞片碾过碎石,沙沙,沙沙,越来越近。不是一条,是很多条。鳞片和碎石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时远时近,近时就在墙外几步之遥,远时像在几百米外的山坡上,但沙沙声从不间断。偶尔有一声低沉的嘶鸣,闷而厚,撞在石墙上被压扁了再弹回来,震得人胸腔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