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明人的脸板着,没有怒骂,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渗人的规矩。
第二排明军打完枪,整齐地往后退,第三排跟着跨步上前,刚好补上空当。
数千支后膛枪再次平端起来。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河滩。
霍尔张开嘴,想把喉咙里那句冲锋的号子喊出来。
可他再也没机会出声了。
铜弹砸进霍尔的胸膛,把他整个人往后掀翻,他的双脚在泥水里乱蹬,手里的断矛早就飞了出去。
他直挺挺地砸在浅滩上,眼珠子死死盯着明军阵地。
这不可能,霍尔脑子里只剩下绝望的疑惑,汉人的火铳为什么不用通条捅枪管?为什么不从枪口倒火药?为什么打完一轮,接着就能打第二轮?
这三个念头堵在他的脑子里,成了他这辈子最后的想法。
第三排明军退下。
装填好的第一排重新上前,单膝跪地,枪托顶住肩窝。
赵全抬起右手,扫了一眼河滩。
“二十步内,还有喘气的。”
“放。”
铜弹贴着河滩扫过去,霍尔身后的草原残兵成片栽进血水里。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他们扔了兵器,跪在水里,举起双手拼命磕头求饶。
但明军的枪声没有停。
赵全心里很清楚,在这帮降卒后面,罗刹人的长矛正逼着下一批青壮下河,只要这里留出一个活口,后面几万人就会踩着尸体冲过来,把大明的防线冲垮,对敌人的仁慈,就是拿大明将士的命开玩笑。
赵全把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平静。
“枪口放低。”
“查漏。”
百名新军端着枪,跨出拒马。
军靴踩进泥水里,只要看见还在抽动的身子,明军就直接补上一枪。
一个满脸是血的草原青壮扑过来,死死抱住一名明军士卒的腿。
“别杀我!”
“我是被罗刹人逼来的啊!”
那名士卒没低头,直接把枪口顶在他胸口上。
“你身后有多少人?”
“还有几万!”那人绝望地哭喊:“罗刹人说了,谁能冲进你们军阵,谁就能吃到大明的粮!”
砰。
枪口冒出青烟。
那双沾满烂泥的手从明军的护腿上滑下来,砸进泥浆里。
拒马后方,书记官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炭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写字。
赵全走到他跟前。
“记下来。”
书记官压低声音问:“都督,记什么?”
“敌军第一批上岸一万零七百余人,没一个活人越过拒马。”
赵全抬眼,看向河对岸重新聚起来的人群。
“再加一句。”
“罗刹督战队,还没往后退。”
书记官手腕一抖,把这两句话写进军册。
三排枪阵脚下,黄澄澄的铜弹壳铺了一地。
辅兵推着木车跑过来,用铁锹把空弹壳铲走,又搬来一箱箱新弹药。
第一排换下发烫的枪管,第二排清理枪闩里的火药渣子,第三排重新检查刺刀。
浅滩上那一万具尸体还没凉透,明军的阵列已经重新排好,稳稳当当地堵在岸边。
……
额尔齐斯河西岸。
伊凡站在高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看完了明军最后那一轮排枪。
他放下望远镜,递给旁边的督战官安德烈。
“明军一共打了多少轮?”
安德烈翻开记录册报数。
“炮营打了十二轮。”
“东岸步兵打了二十一轮。”
“算下来,大明消耗开花弹一千二百发,枪弹至少十二万发。”
伊凡抽出短剑,在木栏上划了一道刻痕,他心里算得很清楚,大明的火器再厉害,弹药总有个数,只要用这些草原人的命去填,早晚能把大明的火药耗干。
“用一万个废物的命,换掉大明这么多弹药。”伊凡笑了笑:“这笔买卖,咱们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