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送出来的糕点家书,七日后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镇。
年迈的老夫妻捡起地上的小包袱,连连对骑在马上的金吾卫士兵致谢。
“大人,可否留饭?”
这名金吾卫扫了一眼老两口皱巴巴的脸,还有他们身后漏了一个洞的土墙瓦房,连回应都没给一个就打马离开。
“大人,大人……”
老妇人在后面撵了几步,摔倒在地。
等金吾卫的马跑得不见踪影后,追出几步远的老头方才折返回头,扶起老妇人。
两人哀叹着摇头,互相扶持着进了屋。
一进屋,这两人马上变了表情。
打开包袱,里面有破衣裳一件,油纸小包一个。
宫里怎么会有这么破的衣裳?
很明显,在路上的时候,金吾卫将好衣裳当掉,换了一件破衣裳进来。
不过两人并不在乎,而是小心打开油纸封,拿出里面还带着压印的糕点。
挨个掰开,不理会糕点碎屑掉落满地。
终于,在一个被人咬了一小口的糕点中,抽出一根卷得极细,展开后横竖都只有寸长的字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跟蚊子一样小的字“去随州”。
老妇人眉头一皱:“娘娘让我们去随州。”
刚刚还弯腰驼背的老头直起身:“现在随州都下大雪了,路上怕是有些难。”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展开包袱布到处摸索。
“这里!”她捏着包袱的一个角,让丈夫拿剪刀过来。
慕容吉祥当初说宫人送东西回家代表着陛下的脸面,所以她们用的包袱自然不可能就是随便一张布。
所以慕容吉祥规定包袱必须要用青灰棉布,红线滚出厚边。
最后怕宫女们的手艺参差不齐,她干脆将这件事交给了尚衣监。
小心挑开缝线,露出一根纸卷。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已经被揉到毛躁发软的百两银票。
于是两人加快手里的动作,将包袱的包边都拆开。
统共十二张银票,一千二百两银子的巨款。
“有了这笔钱,再加上小姐之前给我们的,这事儿就好办多了!”老头带上破烂草帽,推开门,顶着寒风离开。
老妇人翻出藏在墙缝里的竹筒,里面还有四百两银票。
她将两份银票合在一起,装到贴身的位置。
然后拿起竹筒里的一支檀香蝴蝶木簪,神情恍惚。
自己叫艳云,是戏班子给取的艺名。
而刚刚出去的男人并非她的丈夫,是亲哥白如霜。这名字,也是戏班子给取的。
记得二三十年前,十二岁的哥哥因为扮相好,被一阉人看中要买了去。
哥哥被班主夹抱着,十岁的自己不放手,就这么被拖在地上走。
就在哭嚎无望时,慕容吉祥出现了。
跟自己一般大的她像天上的神仙一样,只是呵斥一声,就让要买走哥哥的人瑟缩跪倒在地。
还记得那时候的慕容吉祥言笑晏晏,走到趴在地上的自己面前,撩了一下裙子,蹲下。
“你想跟我走吗?与你哥哥一起。”
那时候的自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张嘴,就尝到了咸。
“哎呀。”
那时候的慕容吉祥发出一声轻呼,她笑着,没有嫌弃也没有跋扈。
小姐身后的女仆要拉她走,刚刚还能呵斥住班主的人,此时跟哥哥好像也一样。
一根簪子扔到自己身前,小姐在马车上喊道:“跟你哥哥来慕容府找我。”
而后的四年,就是最快乐的四年。
小姐对自己与哥哥很好,吃穿住行都是顶好的。
但小姐也很严厉,请老师教自己练武、识字、女红,甚至还教赶马车、做生意、洗麻织布。
只是这些快乐在小姐十五岁的及笄礼后,突然就灰飞烟灭了。
那天慕容府张灯结彩,宾客往来如云。
就连太后娘娘,皇帝陛下也亲临。
就在自己兄妹为小姐感到高兴的时候,小姐却红着眼睛出现。
小姐不想进宫,不想成为中年皇帝的妾。
慕容家却以小姐娘亲作为威胁,小姐无法反抗。
小姐郁闷无处发泄,只能折磨家里的奴婢。
直到自己跟哥哥被小姐责打,假死后来到了这个距离京城六百里的小村庄。
怕哥哥,还有自己成家后会忘了小姐的叮嘱,所以两人干脆扮成夫妻。
命是小姐给的,自当用命来报答。
艳云叹了口气,一开始日子还算平静,直到八年前附近的镇子又陆续搬来几户人家。
他们分别是小姐,以及和小姐交好的宫妃身边丫鬟的家眷。
傍晚,白如霜回来了。
“怎么样?”艳云赶紧迎接上去。
白如霜点点头:“我买了几包驱风寒的草药作为由头,挨家挨户给送了一遍。都还在,一个也没少。”
艳云有些担忧:“他们若是不跟着我们走怎么办?”
白如霜爱怜地拍拍妹妹肩膀:“小妹放心吧,黄家、沈家我说不准,但苏妃家里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我想着,最近几日苏家肯定会来帮忙。”
艳云刚刚还有些担忧,现在又突然变得狠绝:“娘娘们心善,没有将丫鬟的家眷捏在手里作为让她们忠心的筹码,反而是将他们藏起来好生养着,看顾着。若是敢背叛……杀!”
小姐将她救出火坑,她也要将小姐救出火坑。
若有人敢阻拦,她定杀之!
此时皇宫里,慕容吉祥正在对着鱼缸里的鱼儿发呆,她身边的大宫女说道:“娘娘,您说皇后会信吗?”
慕容吉祥看了她一眼,而后笑道:“担心你家里人了?”
大宫女毫不避讳的点点头,而后又苦笑:“说不担心是假的,但娘娘的安排之于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外面有多乱她是知道的,身为后妃身边的宫女并不能庇佑家中亲人。
相反,一旦后妃出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们这些宫女。
就像皇后,她身边那些不再出现的宫女连同家人,消失得悄无声息。
慕容吉祥的食指轻轻敲击鱼缸,鱼缸里面的鱼儿被惊得到处乱窜。
她又回忆了一遍那日自己夜闯皇后宫殿,与皇后殷雅凡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