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有人激动地喊。
巴刀鱼没放松。他看见街对面的一根电线杆上钉着一张灰白色的符纸,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符纸在风里飘动,像在向他们招手。
“那是雾阵的阵脚。”娃娃鱼走过来,脸色苍白,“食魇教用这种东西布阵,范围很大,我们只是穿过了其中一小片。”
“能毁掉吗?”巴刀鱼问。
“可以试试。”娃娃鱼集中精神,对着那符纸发出一道念力。符纸晃了一下,没破。她又试了一次,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不行,有反噬。”她咬住嘴唇。
“那我来。”酸菜汤把锅铲抡圆了就要往上砸。
“等等!”巴刀鱼拦住他,“这符纸跟布阵的人有联系,你砸了它,对方马上就能知道我们在哪儿。”
“那怎么办?留着它,更多人会陷在雾里。”
巴刀鱼盯着那张符纸看了几秒,忽然说:“我们为什么要砸它?”
酸菜汤愣了:“不砸留着过年?”
“我们穿过了雾阵,阵脚还在,但雾已经拦不住我们了。”巴刀鱼说,“食魇教布这么大阵,不可能每个地方都看着。我们绕开阵脚走,他们发现不了。”
酸菜汤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娃娃鱼点头:“他说得对。阵脚这东西,留着比砸了有用。”
巴刀鱼把铁皮条别回腰后。那根铁皮条经过这一路劈砍,已经卷了刃,像一片用旧的荷叶。他找了块破布把铁皮条裹起来,权当刀鞘。
“继续走。”他看了眼身后的人群,“按原路线往南。”
那对老夫妻已经走不动了。老头那条伤腿肿得发亮,老伴儿扶着他,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巴刀鱼把老太太背上的老人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
“你背得动吗?”酸菜汤问,“你一路都在用玄力。”
“少废话。”巴刀鱼弓着腰,把老头往上托了托,“走你的路。”
队伍继续出发。巴刀鱼走在最前面,背后是那根用破布裹着的铁皮条,腰上还别着一根烧剩半截的柴火。柴火上的火星已经看不出来了,但灰烬还留着余温。
天色越来越暗。不是天黑,是那种灰蒙蒙的暗,像有人用灰布蒙住了整个天空。远处的灰白光柱更粗了,几乎占据了半边天,光柱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蛆虫一样密密麻麻。
“越靠近市中心,雾越浓。”娃娃鱼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个人。”
队伍立刻停了。巴刀鱼把背上的老人轻轻放下,接过娃娃鱼手里的火把往前照。火光下,二十米外的路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厨师帽。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堆碎砖上,面前放着一块砧板、一把菜刀。
“那是……”酸菜汤揉了揉眼睛,“真有人?”
“不是人。”巴刀鱼的手摸向铁皮条,“也不是鬼。”
他看清楚了一些东西:那人脚边的灰烬,以他为圆心向周围散开,像涟漪。那个人的厨师服上没有半点儿污渍,白得发亮,可周围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你看他的影子。”娃娃鱼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面前的路面上,本该有影子。可没有。光从天上照下来,他就像个剪纸人,整整齐齐地贴在地面上。
“你是什么东西?”巴刀鱼向前两步。
那人动了。他缓缓转过头来,一张脸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黑得发亮,像两滴墨汁滴在白纸上。他看着巴刀鱼,嘴巴弯了一下,算是笑。
“等你好久了。”那人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锅,“玄厨传人。”
他把面前砧板上的菜刀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尖对着巴刀鱼。“我有一道菜,请你品鉴。”
巴刀鱼看着那把刀。刀很长,比普通切菜刀长了近一半,刀身雪亮,刃口细如发丝。那人手腕一抖,刀光一闪,砧板上多了一堆东西。
萝卜丝。
白得透明的萝卜丝,细得像头发,堆在砧板上。可那人手上没有萝卜,砧板下也没有。那一刀,切的是空气。
“这刀工……”酸菜汤倒吸一口冷气。
“切空为丝。”娃娃鱼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传说中的刀技,把空气里的水汽切成丝,是真的萝卜丝。不是幻术!”
那人放下刀,把砧板上的萝卜丝拢成一团,朝巴刀鱼推了推:“尝尝。”
巴刀鱼没动。他盯着那团萝卜丝,瞳孔微缩。他看见了:每根萝卜丝外面都裹着一层极薄的灰气,像无数条细小的灰蛇在根丝上爬。
“你切的是水汽,裹的是怨气。”巴刀鱼说,“这菜有毒。”
“毒?”那人笑出声来,“厨子的菜怎么会毒呢?食客品菜,品的不过是心意。我的心意就是那些人的绝望,怎么算毒?”
他站起来,个子很高,比巴刀鱼高出一头。白色的厨师服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叫白案。”他说,“食魇教下七十二灶君,上三十六席。我排三十三。”
“三十三?那也不怎么样。”酸菜汤梗着脖子。
白案歪了歪头,脸上的五官模糊地动了动:“杀你们几个,够用了。”
他抄起砧板上的菜刀,朝巴刀鱼走来。脚步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地上的灰烬就往外扩散一圈,像墨水掉进清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