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有一个卖刀的屠夫,他为了将自家的刀卖出去,就告诉那买家牛八,‘这刀锋利,锋利到一刀就能砍掉人的头颅’,牛八看着刀,不料真生出了杀念,拿这刀去杀害了与自己经年不对付的邻居。”
“他在堂上说,那刀的确锋利,一刀就能砍掉人头。随后他就将邻居的头扔进家中的鸡窝里,官府几经周折才将这牛八抓捕归案。”
张雪砚不明就里,一时皱起眉来。
唐无意继续道:“那牛八在堂上指控屠夫,说自己杀人,全是屠夫教唆。牛八说,如果要言一把刀的锋利,能说它杀牛,杀羊,杀猪,可屠夫偏偏说了杀人,如果不是暗示牛八去杀掉他的邻居,那又在暗示甚么呢?”
张雪砚说:“荒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唐无意道:“是,那屠夫就辩解道,跟牛八说刀可杀人,只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和猜测罢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牛八拿着刀去杀人,现在闹出了命案,敢问大人,是去怪一个卖刀的,还是要怪真正的杀人凶手呢?”
齐大郎还没听明白,张雪砚却明白,唐无意这是要他在惩治状师之前,应当先去惩治那个真正犯了罪,当堂做伪证的人。
张雪砚只得回道:“真正的杀人凶手。”
唐无意一笑,“大人真是与楚州的县令一样英明。现下此情此景,又何尝不像那桩无头命案呢?我是屠夫,齐大郎是牛八,而那伪证就是一把能够杀人的刀。那么敢问大人,我又何罪之有呢?”
谢蘅竟不知为人的还能卑鄙无耻到这种地步,若论脸皮厚,那唐无意简直能够彪炳史册。
谢蘅厉声道:“大人,他这是偷天换日,混淆是非。”
张雪砚一拍惊堂木,喝令满堂安静,温润的眼睛里骤起千万丈波澜,暗流汹涌,冷声道:“唐无意,你当本官是任你戏耍的懵懂小儿么!公堂之上,还敢与本官玩弄文辞?”
他自方才就清醒起来,不再一步一步跟着唐无意的引导,全然不信他的话。这样即便唐无意不下堂,谢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当一个长官对状师失去信任时,无论这个状师有多少种神通,都将无济于事。
张雪砚道:“且不说那屠夫是无意教唆,而你是有意篡供,就算那屠夫与杀人无关,也万万不该在卖刀的时候说出刀能杀人的戏言。纵然犯不了死罪,却也应因失言而受到责罚。”
唐无意闻言,齿间冷嗤一声。
这堂官司谢蘅果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堂上官若是换作另外一个人,都有可能再判定唐无意无罪,可这回长官是张雪砚,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张雪砚。
那个在楚州县官眼中,与无头命案毫无关系的屠夫,到了张雪砚眼中就是有瑕疵的。楚州县官能容下无伤大雅的小荒谬、小错误,可张雪砚却容不下。
张雪砚坐定,平缓了一口气,盯住唐无意道:“唐无意堂上失德,无理亦无据再以状师的身份为翟奉孝申辩,将其请出堂外,不准再入府衙。本官即向诉讼司下达文书一封,一个时辰内若无新的状师接手此案,则由翟奉孝亲自上堂陈辩。”
“休堂——!”
纵横公堂三十余年,唐无意还是第一次被长官请出堂外,往常应变时有再多的波澜不惊、风轻云淡,在这等羞辱面前都属扯谈。谢蘅彻底将他激怒,唐无意眼中戾气逼人,怒色大盛,抬手指了一下谢蘅,动作中那狠绝的意味,几乎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拆骨入腹了才好。
他似乎在说,“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