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猝然一暗,衣袂翻舞声响如蝙蝠肉翅鼓动,落在了炽陌四周。
七道黑影,七柄长剑,七张佛面,佛心点红,慈悲嗜血。
“往生盟?”炽陌慢慢挑眉。
七刃长剑缓缓竖起,凝成七股纯粹的杀意,豁然刺向炽陌。
炽陌耳边金色坠环轻响,身如魑魅拔地而起,手指在腰间一摸,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手腕环抖,飞剑而出。
霎时间,剑光激荡,形成无数道凌厉雷光,狂射罩向那七张佛面。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七名杀手停在了半空。
唯有炽陌的大红衣袂缓缓飘下,无声落地,收回软剑。
“轰!”
七道人形碎成无数肉块,合着血浆四喷飞溅,如同一场血肉尸雨,瓢泼而下。
炽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血水洒落,而自己身上,却仅是溅了几滴血点,也在顷刻之间就融入红衣,不见半丝痕迹。
直到血雨停歇,炽陌才蹲身将扑倒在脚边的黑影翻了过来,叹气道:“往生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你说是不是啊,六西?”
地上之人,一袭黑衣领凌破不堪,泛出浓重血气,面白如纸,琉璃瞳孔在看见炽陌之时,猝然一亮。
“哦,还没死啊?”炽陌表示遗憾。
“救——救……人……”流曦嘴唇颤出几个字,目光慢慢移向树林深处的灌木丛。
炽陌眉峰一挑,起身走入灌丛,原来在乱草之中,竟藏着一个巨大的麻袋。
“让我猜猜,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呢?”炽陌解开麻袋探头一看,嘴角斜斜勾起笑意。
*
“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游船之上,文京墨双眼爆出红丝,几乎捏碎手里的珠盘。
“明明没有漏掉任何地方,为何寻不到那鬼船?!”舒珞眸光崩裂。
“这真他娘的见鬼了!”孟三石抓狂。
尸天清表情毫无变化,可是一身凛冽杀意,压得同船的江驰泰几乎都要跪了。
“千竹、琭言,莫急,再想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恐怕连尸天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抖成了什么样。
“当然找不到,因为鬼船根本就不在湖上。”
突然,湖中传来一声清喝。
一艘小船破浪而来,炽陌站在船头环抱双臂,一脸似笑非笑。
众人目光唰一下射了过去。
“你说什么?!”文京墨提声。
“过来看看我把谁送来了?”炽陌挑眉一笑。
尸天清、舒珞、文京墨和孟三石身形一闪,到了炽陌船上,定眼一看,不禁大喜过望。
“流曦!”尸天清抱起浑身浴血的流曦急喝。
“公子……”流曦挣扎睁开双眼。
“他受了重伤!”孟三石从怀中掏出药丸塞到了流曦嘴里。
“流曦,你从哪里回来的?可有望舒阁的消息?”文京墨急声问道。
流曦呼吸顺畅了几分,干裂嘴唇蠕动:“鬼船……不在……湖上……”
“什么?!”四人同时大惊。
流曦目光转向炽陌。
“具体的,你们问她吧。”炽陌从船尾拎起一个大麻袋送到三人面前,一下把麻袋扒开,露出一个人来。
尸天清、舒珞、文京墨同时惊呆。
麻袋中的人,发髻凌乱,衣衫破落,满脸血污,可依旧掩不去容貌倾城,清丽如莲,竟然宛莲心。
*
船舱之内,郝瑟僵直站立,双眼圆瞪。
眼前之人,一身素白飘逸长衫,散发如缎,眉长入鬓,眼如凤尾,唇若染樱,肌肤洁白如玉,眸光流转如水,仿若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昙花,纯洁美丽。
但是!但是!
那眼角隐隐的细纹,鬓角透出的银丝,还有平坦得一马平川的胸膛,外加一个凸起的喉结……
二十年前灭门惨案、黎家五名弟子、长生不老的药方、黎飞阙、九羽琴、宛莲心、鬼船、黎钰暴毙、画有草叶的请柬,死尸的验尸报告、琅皓留下的诗词……
所有线索就如开了闸的洪水呼啸奔腾涌入脑海,千头万绪千丝万缕凝成一道灵感,霎时照亮了郝瑟的侦探之魂。
郝瑟喉头一滚,大叫出声:
“你是黎钰!”
面前美人神色一沉:“你怎么知道——到底是谁?!”
“等等,你的身材……我见过你!我以前肯定见过你!”郝瑟狂抓头发,目光好似X光一般在眼前人身上狂扫,突然眸光骤亮,惊呼,“你是那个老鸨!望舒阁的老鸨!”
这次,美人也不禁露出了一个惊诧的表情。
“仙人板板!望舒阁的老鸨就是黎钰!”郝瑟双眼放光,口中犹如机关枪一般开始噼里啪啦,“所以黎钰根本没死、是假死,所以来复仇的连环凶犯是黎钰、不是宛莲心,所以宛莲心是用来迷惑视线的烟雾弹,所以——”
郝瑟骤然抬眼:“琅皓居然是和男人——马上风?!”
黎钰眉眼一挑,嘴角微勾,眼角漫上魅惑之色:“所以,最让你吃惊的是这个?”
“不……我很理解……”郝瑟双眼发直,喃喃道,“你这般的美人,是个人都会动心的……”
黎钰嘴角笑意更深:“你——是那位尸大侠?”
“喂喂,明明我比较玉树临风好伐!”郝瑟不爽。
“那你是名满江湖的意游公子?”
“老子明明比舒公子帅!”郝瑟一抹发髻。
“那你定是文公子吧。”
“喂!”郝瑟瞪眼,一把揪住耳后凸起,唰一下扯下人皮面具,“看清楚了!老子可是颜冠九州帅裂天穹的郝瑟郝大侠!”
黎钰双眼瞪圆,怔了怔,轻笑出声:“竟然是你——”
“哼哼哼,这就叫真人不露相!黎钰,你如今落在我郝瑟郝大侠手里,就束手就擒吧,哈哈哈哈!”
郝瑟仰首大笑。
“是吗?”黎钰迈步上前,逼近郝瑟,“那么,郝大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额,自然是、是……”郝瑟盯着眼前突然放大的美人脸,不禁心跳失常,浑身发热,频频后退,最后竟被逼的扑通一下坐在了椅子里。
黎钰轻笑出声。
卧槽!太丢人了!
郝瑟面红耳赤,正想帅气跳起身,不料刚坐起一半,身体竟毫无预兆倒了下去。
啥子情况?!郝瑟惊呆。
“郝公子自上船之后,就万分小心,滴水不沾,的确十分谨慎。”黎钰静静看着郝瑟,“可惜,郝公子却是不知,我不光在这酒中茶中下了绿媚,这杯上,也抹了绿媚,你端杯之时,绿媚已从皮肤渗入,虽然不及茶酒酒毒/性浓/烈,但也足以令郝公子全身无力,任人宰割。”
仙人板板,防不胜防啊!
郝瑟全身瘫软在椅子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阵阵发烧,全身血脉隐隐乱跳,不过几个呼吸间,已经汗透全身。
黎钰看着郝瑟潮/红的面颊,垂眼叹了口气,突然弯腰将郝瑟打横抱了起来。
“先人板板!你要对老子做什么?!”郝瑟大吼。
黎钰却是抱着郝瑟径直走到了船舱内间,将郝瑟放在了床上。
脊背贴到床铺的那一刻,郝瑟整个人都炸毛了。
“卧槽卧槽卧槽住手啊啊啊啊!”
黎钰嘴角勾起:“不是郝公子自己挑的,要和琅皓一般死法吗?!”
郝瑟哀嚎:“老子就随便一说美人你就随便一听,别当真啊啊啊啊!”
黎钰开始解衣带。
“黎兄,大家都是男人,矜持一点,矜持一点!”
黎钰开始脱罩衫。
“救命啊啊啊啊!”郝瑟扯开嗓门干嚎。
“我正是在救你的命。”黎钰出声。
郝瑟猝然噤音。
黎钰叹气:“你既然和意游公子是朋友,怕是早就知道这绿媚的厉害了吧。”
郝瑟吞了吞口水。
之前关于解毒的一系列不和谐关键词瞬时在郝瑟脑中划过一道炫彩流星。
“那、那个,你可以先放了我,我再去找别人去嘿嘿嘿啊……”郝瑟满头大汗。
“我不能放了你。”
“诶?难道你对老子一见钟情?!”
黎钰笑了起来:“因为我还要利用你,去杀毕荣华,去找那个幕后之人。”
“哈?”
“郝公子的身边,尸天清武艺精绝天下无双,意游公子背景雄厚深不可测,文京墨智谋过人心思细腻,若是能将你握在手中,此三人定能为我所用,何愁查不到幕后之人?”黎钰慢条斯理道。
“你大可以委托我们帮你查案!不需要用我做人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郝瑟大叫。
“若有可能,我也不想。”黎钰苦笑,“只是,你等不了了。”
说着,黎钰探出手指,在郝瑟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郝瑟只觉一股电流从全身激荡而过,眼前一白,连脚趾尖都绷直了。
“你身中绿/媚已过一炷香时间,再不解毒,就没救了。”黎钰道,“此时再找别人,怕是来不及了。”
“我们不是在湖上嘛,喊一嗓子肯定有人来救我的!”
“谁说我们在湖上?”
“哈?”
“好了,郝公子,事不宜迟,你不能再等了。”
黎钰手指探向郝瑟衣领。
先人板板!老子的清/白之身啊!
郝瑟全身发烫,两眼发蒙,脑细胞却是沸腾一片,异常活跃。
老子要赶紧想个话题,一定要保住清/白,尸兄舒公子文书生他们一定会来救我的!
突然,一道灵光在郝瑟脑中一闪而逝。
“琅皓!”郝瑟大叫。
黎钰碰到郝瑟衣领的手指一顿。
“琅皓、琅皓当时中的也是绿媚吧,但是却死于马上风,说明这个解毒办法根本行不通啊!”郝瑟据理力争。
黎钰收回手指,眼睫轻轻颤动。
“他与郝公子怎能相提并论,我为他备下的,是最浓最烈的绿媚酒。”
“啥?”郝瑟一怔。
“结果不出我所料,绿媚的确让他疯了。否则,他这位道貌岸然的琅山长,怎会碰一个男人?更何况是我这种,为了复仇,利用身体做交易,污/秽不堪的男人——”
黎钰语神色温柔,仿若在说着最美好的情话,眼角,水色如银。
郝瑟静静望着黎钰:“给琅皓的那张请柬,是你写的?”
“自然是我逼他来的。”
“那你可知,他在那请柬上写了一首诗。”
“诗?”黎钰一愣。
“对,情诗。”郝瑟声线缥缈,若云烟萦绕天际,缠绵悱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黎钰双眼慢慢绷圆。
“你约琅皓外出的那些信,他也在上面题了诗。”郝瑟又道。
“……什么……诗?”黎钰嗓音隐隐发抖。
郝瑟噎了噎:“那个,具体我记不清了,但是,据文书生所说,他写得都是对一个人刻骨的相思……”
黎钰彻底呆住。
“黎钰,琅皓对你……并非无情,而是情根深种……”郝瑟正色凝声。
黎钰愣愣看着郝瑟,目光却好像透过郝瑟脸,看向了另一个人,眼角银色凝成一道泪珠,无声滑落。
“黎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郝瑟平声道。
黎钰眸光再次回到郝瑟脸上。
床上之人,明明身中春*药,却是双眸清亮如星辰,竟是将全身的□□之色给压下了大半。
黎钰笑了:“郝兄,你的确是个君子。”
“对对对,我是好人!所以,快放了我。”郝瑟连连点头。
“正因为你是好人,我更要救你。”黎钰神色一肃,探手解开了郝瑟的衣襟,冰凉手指触在了郝瑟锁骨之上。
郝瑟顿觉脑皮发麻,发根倒竖,脑中的弦“啪”一声就断了,破口大叫:“尸兄救我啊啊啊啊!”
“轰!”
一声巨响,船舱大门四裂散飞。
凌厉剑气携着锐风飙冲袭来,黎钰瞬间就被冲翻飞摔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凝霜覆雪的气息席卷而至,郝瑟只觉眼前一花,自己就被人紧紧环住腰身抱了起来。
黑长发丝温柔拂过面颊,缓缓飘停,显出一张绝美倾世的容颜,一双眸子,静静凝望着自己,那其中的波光,清澈如泉,孤霜如月,却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泛起阵阵涟漪。
“阿瑟……天清找到你了……”哑音声起,仿若古琴奏鸣,拨动心弦。
郝瑟立时双眼泛红,几欲落泪。
“尸兄,你再晚来半刻,老子的清/白就不保了啊……”
尸天清眸光一寒,左手环住郝瑟,右手抖剑出鞘,剑如惊电直刺地上的黎钰。
“不!不要杀我义父!”
突然,一道人影豁然冲出,扑在了黎钰身上。
长裙凌乱,容颜憔悴,梨花带雨,正是宛莲心。
“尸大侠,求求你,不要杀我义父!求求你!”宛莲心挡在黎钰面前,跪地咚咚叩头,不过几下,额头就开始滴血。
“尸兄且慢,”郝瑟忙拉住尸天清手臂,站稳身形道,“我还有话要问——”
“微霜!”
“尸兄!”
“天清美人!”
三道人影冲入船舱,定眼一看舱内形式,立时大喜。
“微霜,你找到小瑟了!”舒珞上上下下将郝瑟一番打量,红着眼睛长吁一口气。
“郝瑟,你——真是——”文京墨一敲郝瑟脑门,咬牙切齿,“吓死人了!”
“小子,你可真是命大。”炽陌啧啧称奇。
“嘿嘿,放心,我郝瑟大侠没有镇不住的场子!”郝瑟乐呵呵道。
旁侧四人不禁摇头。
“找到了,船在这儿呢!”
“快快快!”
又是一阵呼呼喝喝,江驰泰、吴据率领数名衙役冲了上了船。
“凶手在哪?连环杀人凶手在哪?”江驰泰大喊。
“那个就是咯——”炽陌一指黎钰。
一众衙役立时将宛莲心和黎钰围了个水泄不通。
宛莲心泪流满面,不住叩头:“不要、不要——”
“宛莲心,让开!”江驰泰大喝。
宛莲心狂摇头。
“莲心,让开。”
一只手按住了宛莲心肩膀,慢慢站起了身。
四周蓦然一静。
灯光之下,黎钰一袭清白纱衣,眉细眸凤,容姿俊秀,美得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