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发出呜呜的悲鸣，顶端出现了破损的斑驳，斑驳的造型十分怪异，看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脸——是用毛笔蘸了朱砂画成的脸，和苗三娘的纸脸几乎一模一样，红色的眼球快速转动发出咔咔咔的响声，仿佛在发出什么命令。
苗三娘的手臂剧烈抖动，脖颈青筋暴跳，似乎在和什么力量做抗争，她的手一格一格离开了星儿的后背，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甚至能听到骨骼断裂的脆响。
纸脸的鼻翼剧烈起伏，飘出苗三娘细小的声音：“星……儿……不……怕……娘……亲……在……”
星儿泪流满面，伸出小短胳膊抱住苗三娘的脖子，用软乎乎的小脸蹭了蹭娘亲的脖颈，嘴里发出撒娇般的“啊呜啊呜”声。
头顶的巨脸似乎急了，眼珠狂转，咔咔乱响。苗三娘纸脸的红眼球剧烈的翻滚着，手轻轻环住了星儿的身体，一下又一下拍着，就和她每晚哄着星儿睡觉一般。
巨脸被激怒了，他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嘴里溢出黑色的气流，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绿光倏然冲出砸在了巨脸的左眼上，又重重摔到了地上，缩成了小小的草团子。
苗三娘重重倒在了地上，纸脸左眼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她自己的眼睛。
“啊呜啊呜！”星儿大喊着撕掉了苗三娘纸脸，看到了娘亲泪流满面的脸，母子俩抱着又哭又笑。
巨脸破损裂开，一块一块斑驳掉落，每掉下一块脸皮就附着在结界壁上，燃起一片又一片巨大的黑斑，腥臭的气味从黑斑倾泻而下，所有人都开始干呕。
突然，结界内壁轻轻震了一下，再一次绽出了温柔的白光。
一只大白猫缓缓穿过人群，站在了巨脸的正下方，大猫的体型差不多有豹子大小，躯体修长优美，皮毛泛着月华般的皎洁，猫眼清澈美丽，一只冰蓝如天空，一只金黄如琥珀，它仰起头，身体拉成一个优雅的弧形，后退蹬腿飞跃而上，整个身体没入巨脸的口中。
天地为之一震，巨脸和结界同时碎裂，化作星辰般的碎片，散落在天地间。
天边亮起鱼肚白，金色的晨曦洒满凤凰山脉，照亮了整座安平镇。
当第一缕晨曦落在十烨手上的时候，最后一只恶鬼在他的咒火中化为了灰烬。
十烨全身虚脱，抖着腿缓缓盘膝坐地，摆了摆袖口和衣袂的造型。
七星观观规：凡坐卧行走，必有规矩。
不过某位白无常可就没这么多讲究了，索性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的，瘫在他肚皮上的夜游神啾啾了两声，听口气大约是抱怨。
黄将军和鬼兵们互相搀扶着钻回地面，只留了一根黑旗展示自己的胜利，画皮妖们最夸张，纷纷掏出瓶瓶罐罐开始给自己的补妆。
十烨抬头，望着空中的五层结界在晨光中散落，早风拂过鬓角的发丝，还带着潮湿的血腥气，不过没关系，等太阳全部升起来，无论是鬼气还是怨气，都将化为无形。
“我赢了，”白煊说，“我杀了三千恶鬼！”
十烨：“我毁了怨晶。”
“七曜剑是我帮你找回来的！”
“我毁了怨晶。”
“黑山老妖的致命一击可是我杀的！”
“我毁了怨晶。”
白煊腾一下坐起身，瞪着十烨，“我花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法力，那可是天文数字，算起来都可以在冥界买房买街买店——”
“嗯，你赢了。”十烨说。
白煊一下噎住了，眼珠差点脱出眼眶。
十烨憋笑。
白煊的脸红了，又躺了回去，“先别高兴的太早，善后的破事儿还多着呢，要给夜游神疗伤，还要给冥界汇报，还要帮安平镇重建——”
突然，十烨感到一阵心悸，站起了身。
“怎么了？！”白煊一骨碌跳起身。
十烨：“我设在关帝庙的结界碎了。”
白煊松了口气：“天都亮了，结界也没用了，碎就碎了吧。”
十烨摇了摇头。
这种感觉不对，结界不是照到晨光后自然碎裂的，而是有什么东西……这种感觉很难受——
“我去看看。”十烨刚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没跪到地上。白煊扶住了他。
白煊的身体也摇摇晃晃的，但声音依然很精神，“一晚上没见猫仔和草精，还挺想他们的。”
二人相互搀扶着，叫上忙着补妆画皮妖们，慢慢走向红枫山方向。
晨光落在街道上，反射着刺目的光，前方慢慢行来一群人，影子拉得又长又沉。
十烨和白煊停住了脚步，是安平镇的村民，几乎一半人都受了伤，披红挂彩，互相搀扶着蹒跚走了过来，他们很安静，走得很慢，表情——表情隐在影子里，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