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朕从未想过母后会死。”裕灏脸上闪过一丝鄙薄的笑意,却又莫名其妙的透出几分凄哀。“曾经逼死先太后,设计让先帝传位于朕,把持朝政,率军逼宫,挑拨阿瑾与朕死生不复相见,手握军权代朕坐拥天下的母后,,这样的你,怎么会死呢。”
被人提及这些滔天罪行时,秦氏只是付之一笑,脸上恍然有将死之人的安逸。“你从未视哀家为母后,你原來一直是怨恨着哀家的。”
“那母后又何曾将朕视作你的儿子。常言道血浓于水,你却不过是将我当做你获得权势的工具罢了。然而你可曾想过,朕也会长大,也会明白你曾经做过的一切有多么不堪!”
太后缓缓支身坐起,她看着眼前盛怒的天子,却意外浮现出几丝玩味的笑容:“难道皇儿就这般纯良无辜了?还是你不愿回想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而将一切都怪罪到哀家头上?瑾皇妃当日为何与你恩断义绝你最是清楚。这些年來你的狠辣,尤胜哀家百倍。”仿佛是承受不住身体之重似的,秦氏偏过头,倚在鹅绒云岚镶金线的得靠枕上兀自笑道:“反正哀家时日无多,再也奈何不了你了,你已做了那么多,还怕给哀家送最后一碗汤药么。”
“太医说了,母后需要静养。”天子终于平复下心境,此时不过是一脸淡漠地看着眼前之人,这个被自己称呼了二十六载母后的女子。“朕有今日,也全拜母后所赐。这几日,朕会留给母后时间,好好想想这一生所作所为。希望來生,你能做一个好母亲。”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她亦不是。
裕灏见过秦氏最美的年华,,她轻罗曼纱,有乌黑如云的鬓发。端坐在父皇身边,静静抚一阕相思之曲。先帝的妃嫔那时并不多,他又是诸多皇子中先帝最疼爱的一个。彼时岁月静好,一切如同和瑟琴弦中缓缓流淌出的音符。
然而几年后,先帝的宠妃愈发多了。那些皇子迅速的长大,使他曾经引以为豪的聪慧显得那般微不足道。母后亦在衰老,曾吹弹可破的肌肤无论用多名贵的胭脂都掩盖不住岁月流逝的痕迹。人未老而恩宠先断,为了求生,他被送离京畿,远赴漠北,开始了长达八年的行军生活。
只是他不明白,边关八年的风吹日晒,足以将他磨练得心如磐石。而母后在宫中歆享安乐,为何也会变得心比石坚。
再度回京时,秦氏已是贵妃,是十三皇子的养母。地位尊贵如她,面上却再也不见曾经温和俏丽的笑颜。她仿佛不再记得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一般,时常动辄打骂,恨自己不如其他皇子。
再后來,先皇后被废,秦氏如愿成为中宫之首。先帝驾崩,三子裕灏即位。一切似乎那么顺理成章,那么安逸。只是,在面对母后那张权欲熏心的脸庞时,他时常无比怀念琼花树下,教自己吟一阕凉辞的女子。
身后,福寿宫微敞的殿门重重关闭。大魏的帝王仰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宁静如水的苍穹下,殿群此起彼伏构成金色的流光。百年岁月掩映之中,只有这座巍峨富丽的皇城从未变过。
他知道,只需几日,一切又会重生。过往的历史会如尘土般被覆盖在脚下,迎面而來的,将会是又一个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