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结果永远比过程重要。只要起因是我,结果是大小姐被打扰了。那么我肯定难逃一劫。前几天她还用那柄随身携带的匕首威胁我。
和妖怪同居越久,就越能断定一点:他们都是些任性的家伙。尤其是和一起工作的妖精女仆更是如此。她们只要一高兴,就会改变我茶点的味道,或是让我在馆里迷路,窜错房间。若我反应过度或是还手,惹她们不高兴,那我就倒霉了。被她们恶作剧用水淋湿全身还算小事。就拿最近的一次来说,一位妖精将糖罐和盐罐标签换了想等我上当,可是那一天我并没有想在泡的咖啡里放糖,结果害那妖精空等一场。最后无需多言,不仅在馆内迷了路,还摔下了楼梯,身体整整疼了好几天。
在工作时,妖精女仆们总是会聊到同一个话题:“再没有比遇见大小姐刁难更倒霉的事了。”听说,馆里的大小姐因为闲得发慌,所以总是依靠给妖精女仆出难题打发时间。有一次,大小姐指了指我和女仆长,对一个正在扫除的妖精问道:“你是如何区分他们两个人类的?”
大小姐的心实在难于理解。她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是故意刁难,还是打发时间,抑或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没人知道。
“相貌、发色、性别……”妖精女仆回答得支支吾吾。
大小姐倒是听得连连点头:“是这样吗……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很相似……”
我一点也没看出自己和女仆长有多么相似,以至于会区分不了两人。不过从吸血鬼的角度来考虑,或许我与女仆长的血型相似。
“看来以后得研究研究。”大小姐喃喃自语走开了。
这项决定估计不会持久。大小姐的心,就像女仆长的脸一样瞬息万变。她是一只无论干什么,都没有长性的吸血鬼。
女仆长?d夜就陪在大小姐身边,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于是我自然很识趣地保持沉默,谁知道打扰到大小姐思考会有什么结果。
后来我又听说,以前大小姐还问过如何区分妖精的问题。想来,这两次情况肯定相似得难以区分。
大小姐对自己的愚昧无知浑然不觉,却又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孔,假装明白了一切。她似乎认为神鬼造了自然,自然生出妖精。这在她们吸血鬼来说,也许已经习以为常,但客观来看,却不是这么回事。与妖精同处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明白,无论是妖精还是吸血鬼,都是不能一言以蔽之的。
就拿妖精来讲,冷眼一瞧,似乎千妖一面,任何一只妖精也无独特个性。然而,所谓各有千秋,在妖精这里也完全适用。不论头发、肤色、眼神,全不相同,从体态的大小到走路的姿势,乃至翅膀的样式、花纹与煽动频率无一雷同。美丑、善恶、贤愚,一切都可说是千差万别。
但是,这些特点就如人类观察蚂蚁一样,若不细心,同样无法进行区分。所以尽管存在如此明显的差异,但所谓隔行如隔山,更别说现在已经算是隔种族了。那么,不说对妖精们的内在性格,就连相貌也不敢说完全分别。
古人所言物以类聚确实不差,吸血鬼了解吸血鬼、妖精了解妖精、人了解人。不管吸血鬼怎么强大,在这一点上依然是力不从心的。
索性去拜访洋馆的门卫红美铃小姐散散心吧。于是,从侧门走出,绕过花圃,往大门方向走去。
在馆里,每当工作疲倦或是遭到女仆长的责骂而心头不快时,定会拜访这位馆内同事,向她倾诉衷肠。不知不觉便神清气爽,忧烦劳顿也被抛到九霄云外,如同获得新的生命。
没到换班时间,只见红小姐在正门前端庄站立。身姿显得肃穆,而那长至腰际的棕红秀发,反射着春末阳光,令人觉得即使无风也在自然地颤动。
“红小姐。”我边喊边向她挥手。
“哟,文钊先生。”
她转过身,长发随风飘动。美铃也是妖怪,但外表看来和普通女孩没什么区别,她既没有背后的翅膀,也没有脑袋上的犄角。所以,虽说她是妖怪,却不知其究竟是何属何种。而当面打探年长妖怪的底细实属失礼之行,于是便将好奇心放置一旁。
美铃来到我身边,说:“扫除工作辛苦了吧!”
妖怪们称呼我大多用名,极少用姓。究竟原因是尊敬长者之礼,还是当地民俗风情,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妖怪年龄比我大得多,这些细节就不再过于追究。况且身居人下,对于馆内妖怪或是妖精女仆,我都会使用姓来称呼,至于唯一一位年龄比我小的女仆长,由于她是我上司,所以保险起见,对她也会使用尊称。
“是,是……红小姐守卫巡逻,还要照看花圃,可比我辛苦多了啊!”
“因为没有人闯入馆里,所以巡逻很轻松。反倒是照看花圃,说来惭愧,多数花是?d夜小姐告诉我照顾的方法,我只是照猫画虎而已。”
“看起来,十六夜小姐非常厉害啊!”
“能当上女仆长,当然不容小觑。”
“倒是没想到十六夜小姐对花这么了解。”
“是的。”
四周确实有许多美丽的花,没想到原来是那个女仆长?d夜种的。
“这花美吧?”美铃炫耀地说。
“很美,可是我对这些稀有品种不太了解。这是什么花?”
“那花叫什么来着??d夜小姐挺喜欢呢……说是非常罕见。”
既然又罕见又美丽,那么就算喜欢也说得过去。正是因为说得过去,才觉得?d夜在这方面好像与正常人大体相近。
“哦……喜欢罕见的花。”因为心里一直在分析?d夜究竟和正常女孩有多大区别,所以这回答有些含糊其辞,莫若说是重复美铃的前一句话。
“那还不算,?d夜小姐喜欢各种罕见的东西。”
“从前就是这样?”
“记得应该是几年前,?d夜小姐刚进馆的时候……就是这样。”
“什么?”
美铃好像以为我没听见,重复道:“记得应该是几年前……”
“原来是这样,等等!几年前十六夜小姐就来到馆里了?”
“对。”
“然后当上了女仆长。”
“对。”
“原因是喜欢稀奇罕见的东西。”
“哟,错啦。?d夜小姐能担任女仆长这个职务,是因为她很厉害呀!”
“乱糟糟的,实在不得要领。归根结底,只是人类女孩吧!”
“你太糊涂啦!倘若?d夜小姐如你想象的那样平庸,怎么可能会当上女仆长呢,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这回全懂啦!”原来与我所想一样,?d夜根本就不是个正常小女孩。
“懂了就好。”
“是啊!”
美铃笑吟吟地说:“那么,我要继续巡逻去啦。”
她慢慢走向大门,但又转过身来,担心地问道:“你面色很不好,怎么了?”
我说不出口是由于和妖怪生活在一起的压抑感,便回答她说:“没什么,只是扫除有些累。老实说,以为只要在馆外呼吸新鲜空气就会好,才偷懒出来的。”
“那还要请多加保重了。”她似乎有点惜别之情。
终于知晓了一些?d夜的事,感觉自身的晦气完全消失,心情也愉快了。?d夜能担任女仆长一职自有其独特的手腕,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若按美铃的说法,那些所谓的手腕或许应该称作腕力才叫准确。身为人类女孩竟然拥有强于妖怪的腕力,实在令人担忧。万幸的是,她的腕力还没有使用在我身上。
如今我再也不会一见?d夜就吓掉魂了,不过因为她时常和大小姐在一起,总觉得被抓起来搭讪过于絮叨,便挑准时间躲开。但是,按大小姐的脾气,若是觉得别人小瞧了她,可绝不会沉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