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旁,扶着大树的狠狠地抓着树皮,单凭手指,已经将树皮剥掉了一层,血渍已经将泛白的树表沾染得斑斑血渍,他却像毫无知觉般,仍然狠狠抓着树皮。
“吕詹。”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对不起。”
他眼睛紧紧地闭着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说话,但额间青筋已经突现,两鬓抽动着,听得到咬着牙齿的声音咯咯作响。我知道,他在压抑,压抑着冲天怒火。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杀了你!”他猛然转身掐住我的脖子,咆哮道,眼睛红光一片。我不挣扎,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我不哭泣,因为一个人应该有担当,勇敢地面对错误的抉择导致的后果,哪怕,只是过失。可是,看着他通红一片的眼中泛起的涛天怒火,知道他再已无法原谅我,胸中某处酸楚疼痛犹如浪潮一样阵阵袭来。几年来九死一生,看过无数生离死别,感受人生百态,世事无常,我认为我已经心比石坚,视世坦然,但此时我却没有勇气看向他那双我已经贪恋上的黑眸,我闭上眼,等待着早就应该属于我的死亡。
桎梏的手指渐渐收紧,脖间的力道渐渐加重,我呼吸越来越困难,大脑陷入混沌,意识已经开始不清晰。但是那些过往的事情越犹如跑马灯一样在眼前浮过,初见时的惊鸿一瞥,而后是他的阴毒手腕,他的表里不一,他抽动嘴角时邪佞地一笑,他明明礼貌谦和,却让人胆颤心惊的神态举止,再是他受我误会,受我打骂却对我依然呵护有加,照护周全,抱我在怀不肯放手,他的关怀,他的体贴,他的温度,他的气息,我现在依然能感受到。一路走来,一步步,一幕幕,一切都是那样的深刻,一点一滴都让人不敢也不能忘却,所有都是那样的清晰,近在眼前,但是,却又是那样的模糊,慢慢飘散,我呼喊着想要留住它们,它们却毫无反应,离我越来越远,我无望地伸出手去,费尽全力却怎么抓也抓不住,看着那些美好的曾经离我飘然远去,我再难以自抑,眼泪不由自主地不争气地就滑了下来。
意识渐渐收拢,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像一个溺了水的孩子扑打着四肢,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咳咳——咳咳——”彻底清醒时,他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对我的桎梏,我此时干咳着,正伏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
“我不知道那是你母亲……”恢复神志,我立马解释道,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脱口道出。
“那你认为是什么?”他的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说得十分艰难。
“我认为……”我嗫嚅。
“你认为我和日本人勾结,你认为我把货物卖给日本人,你认为我趁国难当头,民族危亡,滥发国难财。”他一口气把我对他的误会统统说了出来。
“吕詹,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从来就不曾相信过我。”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森冷,以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不仅平静,而且飘渺,被风轻轻一吹,就已经飘散在空气中,若不是我离他近在咫尺,根本听不到他在话音,那平静的语气和刚刚咆哮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让人更加胆颤心惊,犹如愤极过后的人万念俱灰,等待他的只是狠绝的极致。
“吕詹,”感受到他的心痛,我的心也在痛,“你知道我做事总是莽莽撞撞,我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做错了事,我也死不认错,就算认错,也是死不违改,但是,这一次我真的知道错了,吕詹,杀人偿命,你为母报仇天经地义,如果杀了我可以平复你的愤怒和痛苦,那就杀了我吧。”我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膛,等待着他的再次判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