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捡起那半截剑尖,骂了一句:“败家子!好剑都让你糟蹋了!”那天晚上,他又递给我一柄木剑。
“这是我年轻时候用的。”我掂了掂,比之前那柄沉一些。剑柄上有一道很深的磨痕。
“师父。”我问,“这剑,您用了多少年?”老头灌了口酒说:“记不清了。应该比你岁数还大。”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再用坏了,你要拿酒来赔。”
那两年,师姐隔三差五便出门,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每次走,她只说“去办点事”,从不多讲。
有一回她回来时,左肩缠着布条,布条上隐隐渗着血迹。
我放下刨子冲过去:“师姐!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路上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出剑伤?”我急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师姐没接话。她进了屋。
我也跟了进去,把门关上。
“师姐,你坐下。”
“没事。”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
我把她按到桌边,找出药粉和布条,小心替她清理伤口。
师姐低头看着我,忽然问:“小木头。”
“嗯?”
“你恨不恨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端端的,为什么恨你?”
她没有回答,只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之前一直逼着你练剑。”
“那是为我好。”
“可你不喜欢。”
我想了想。答道“是不喜欢。”
“可我也没恨你。”我说。
我把布条绕过她的手臂,慢慢系紧。
“以前我喜欢做东西。”我说,“机关坏了,我能蹲在地上一修就是半天。木头、铁片、齿轮,怎么拼都觉得有意思。”
“可我不喜欢剑。”
我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剑。
“那时候总觉得,剑就是用来打打杀杀的。练得再好,也是用来伤人的。”
我低头把结打好。
“可现在我开始喜欢剑了。”
“因为我一想到,我的剑法每强一分,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就能多护你一分。”
“师姐,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我盯着师姐。
“我已经失去师父,失去那么多师兄弟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
师姐怔了一下。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傻小子。”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师姐。”
“嗯?”
“以后别再逼我了。”
她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我自己会练。”
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好。”
打那之后,我每天天亮前练五百遍“潮起”,然后在浪里站一个时辰,天黑后再练五百遍“潮落”,风雨无阻。手腕起了茧,茧磨破,破了再长。
半年后,我已然理解了老头说过的话。
“剑是活的,别被招式困住。”
我以前出剑,总想着这一剑该到哪里,该停在哪里,像拿着尺子去量。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想这些。剑随身走,身随浪动。浪怎么来,我便怎么应。
那天早上海风很大,空气里全是湿咸的味道。
我刚练完“潮起”,老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叫我站在海里。
他站在礁石旁,望着海面。
过了片刻,他才道:“沧海六剑的前三剑,你已经练熟了。”
我收起木剑点了点头。
老头抬手指向海面。“潮起,教你的是借力。潮落,是教你卸力。无潮,让你把你潮起和潮落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