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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2 / 2)

「我不敢。」他说,「这三个字我说得出口。」

第二天,南巷口就传开了,说德记姜汤坏了事,冯家送汤送出个孩子高烧。宋长庚那天夜里在铺子里熬了一锅药。甘草、绿豆、防己,家里孩子误沾了雄黄,老人们都用的三味。

五更天,他把药装进罐子,抱在怀里往陆家走。

走到半路,他回头了。

「我送药去,就是认了我在场。」他说,「我一个开小药铺的,认了,就得关门。我那一年四十二。」

他抱着那罐药回了铺子,把药倒了,药渣泼在门口街上。开春,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上头一行字。」宋长庚说,「我记了二十二年——『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

「落款呢?」

「没有。就一角印。」

陆远问:「那您就摘了招牌走了。」

「摘了。」宋长庚说,「在外头二十二年,帮人看药,帮人代煎,没再挂过招牌。一挂招牌,我就得想起那一夜。」

「您为什么回来?」

「听说药王阁的柜,回来了。」宋长庚说,「我想看看,接柜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头一天我在巷口看柜,看了一炷香——柜是那口柜,漆老了一点。我看完就走了,往北走出三条街,回过头,看见一个人在后头跟着我。」

「那是纪连山。」陆远说。

「我知道,」宋长庚说,「那天夜里,他也看见我了。」

「纪师傅那夜蹲在墙根底下。」陆远说,「隔着三条门槛,你们俩互相看见了。后来起火前半个月,他敲了药王阁的前门,跪在后堂说了一夜的事。他说,那夜街上除了后门出来的人,街口还站着一个撑伞的。」

宋长庚扶柜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我师祖把这句记下来了。」陆远说,「记在一根秤杆里头,藏了二十二年——『墙根下那个,我找到了。街口那个,我没等到。』」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宋长庚把脸转到柜那边,看了一会儿。他问:「你师祖等我,是要问我什么?」

「他手里有那包药末。」陆远说,「他不知道那夜后门里出来的是谁。他缺一个人——一个站在街口,看见后门开了、看见有人出来的人。」

宋长庚沉默了很久。

「那我这一夜,」他说,「抵一条命。」

「不止。」陆远说,「那一夜,全城只有您一个人闻出了那股味儿。这句话,我师祖等了二十二年。」

宋长庚没再说话。他松开柜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药王阁的规矩呢?」

「前门两下,后窗三下。」陆远说。

宋长庚跨出门槛,站到石阶底下。他把伞换到左手,抬起右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不轻不重,两下。

门从里头开了。关老头站在门后头,一手把着门板,一手拎着马灯。

「前门两下,」关老头说,「这个我会开。」

宋长庚重新进了屋,在柜前站定。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旧蓝布,里头裹着一层油纸。油纸揭开,是一张纸。

纸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头一行字,是拿毛笔写的,字迹平常,写得很拙。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圆圆的印子——篆书两个字,印泥渗进纸里,二十二年了,印还是圆的。

陆远的手停住了。

这个印他见过。赵四交出来的那包雄黄的包装纸上,就是这么一个圆印,篆书两个字,油渗进纸的纹理里。沈科长收走的时候,用证物袋装起来,袋口封得整整齐齐。

「华康。」他说。

宋长庚点了点头。

「这张纸,我明天送药监。」陆远说。

「送吧。」宋长庚说,「不过我劝先生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二十二年了,我一直没敢送。」宋长庚说,「塞纸给我的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那年收到这张纸的,城里不止我一个。」

陆远低头看那张纸。一行字,一角圆印。

他把纸折起来,贴身收好。

堂屋外头,巷子里过去一阵风。柜顶上那本账,掀起来一页,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