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知青点的土坯墙根下,手指把那张皱巴巴的返城通知捏得发疼。
墨印的字晃得我眼晕——许念安,返城名额,明天上午九点在公社大院集合。
风裹着黄土刮过来,我把纸往棉袄里按了按,心口突突跳得厉害。不是激动,是怕。上辈子就是这一天,我妈连夜赶过来,哭天抢地说我哥娶媳妇要彩礼,名额得让给我姐,我不答应,她就坐在知青点门口撒泼打滚,说我白养了,是个白眼狼。
最后名额被我姐拿走,我被留下来,嫁给邻村那个打老婆的老光棍,不到三十岁就死在寒冬的破屋里。临死前,我还听见隔壁传来她给我姐缝新棉袄的声音,针脚扎得我心口直冒血。
“念安!念安!”
熟悉的尖嗓子由远及近,我抬头就看见我妈挎着个布包,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假笑。她那笑,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嘴角扯得老高,眼睛里却没一点暖意,全是算计。
“妈?”我站起身,把返城通知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点发紧。手心全是汗,把纸都洇湿了一小块。
“傻丫头,妈这不是听说名额下来了,赶紧给你送点吃的。”她凑过来,伸手就要摸我棉袄口袋,眼神直勾勾的,跟盯着块肥肉似的。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到,把通知从怀里掏出来,捏在手里。
“名额下来了,是我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堆起来,上来就拉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茧子刮得我手腕疼,跟上辈子一样,一上来就想把我攥死。
“我就知道你乖!你看,你哥跟你姐……”
“名额是我的。”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她的手愣在半空,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敢信。以前我从来不敢这么跟她说话,她一瞪眼我就吓得缩脖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立刻变了脸,拔高了嗓门,“你一个姑娘家,回城里能干啥?不如让给你姐,她好歹是个工人,回去能给家里挣工分!你留在这儿,妈给你找个好婆家,不比城里强?”
“我不。”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名额是我的,我要回去。”
“你反了你!”她扬手就要打我,我侧身躲开,她没站稳,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周围几个知青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她脸一阵红一阵白,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造孽啊!养了个白眼狼!自己亲姐姐的名额都要抢!良心被狗吃了!”
她哭起来跟唱戏似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知青点都能听见。上辈子我最怕她这样,一哭我就慌了,怕别人说我不孝,最后只能把名额让出去。可现在我看着她撒泼,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觉得可笑。
我蹲下来,把那张通知举到她眼前,声音不大,却让她一下子停了哭。纸角被我捏得发皱,公社的大红章清清楚楚盖在我的名字上,晃得她眼睛发花。
“妈,公社的章盖在这儿,名字是我的。明天九点,公社大院集合,你要是想闹,就去那儿闹,让公社书记看看,你是怎么抢自己女儿返城名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