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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棘门(2 / 3)

然后卫庄忽然抬起了手。

他指向人群中几个正在奔跑的人——他们的速度比旁人快,姿态也更低,但刚刚也是抽刃之人。

“那几个——有可能也是杀手,速速擒之。”

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

但黄歇的眼睛顺着卫庄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他转过头,对禁军吼道:“还不快去!”

禁军应声而动,朝那几个黑影追了过去。

那几个嫪毐派来的刺客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楚国内斗里。

他们开始拼命奔逃,但这反而让楚军的追捕更加笃定,因为只有心虚的人才跑得这么快。

韩沥的目光从那几个狂奔的背影上收回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春申君!”“春申君!”

棘门内又冲出一队手持短兵的楚军。他们身后,一个身着白色麻袍的身影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几乎是半提着跑出了棘门。

李园。

他的脸白得比身上的麻袍还干净,呼吸又急又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风里。

他扑到黄歇面前的时候脚步都踉跄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上下打量着黄歇的身体。

“春申君,您怎么样了?有没有事?要不要叫医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切,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黄歇看着他。看了足足两息。然后开口了。

“我……很好。”

每个字都是冰的。

“不劳陵阳君关心。”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但他迅速把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切换成了愤怒——转向周围的禁军,声音拔高了半拍。

“令尹!您只要一声令下,我马上大索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刺杀你的人给找出来!”

他又转向满地尸体,怒吼道:“刺客有活口吗?!马上找到活口立刻安排审讯!”

没人回答。他继续转着圈,语气急了。

“这是谁做的?怎么一个活口不留?!”

“是我做的。”

卫庄冷冰冰地开了口。

李园猛地转向他。那张方才还在对禁军发号施令的怒脸,在转向卫庄的时候换上了一层更猛的怒火。

“大胆!你怎么把刺客全都杀了,一个活口不留?你是不是刺客的同伙,在此贼喊捉贼?!”

卫庄看着他。

看了足足一息。

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太慢了。连让我觉得留活口的价值都没有。”

“你?!”李园的脸涨得通红,那只指着卫庄的手在发抖。

“够了!”

黄歇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连站在最外围的禁军都把戟尖压低了一寸。

“卫司隶是为了保护韩司寇而强行出手的——我已经对此谅解了。”

李园的嘴张了张,又合上。那根指着卫庄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握成一个拳头,垂在身侧。

“令尹!”“令尹啊!”

又一个年轻人从棘门里跑出来。戴冠,短须,身量不高但跑动时带着一股焦灼的冲劲。他冲到黄歇面前,双手一把攥住了黄歇的两只胳膊肘。

“您怎么样了?!”

黄歇那张方才还挂着冰碴子的脸,在面对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忽然松了几分。他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背,语气也软了下来。

“噢——我没事。”

韩沥微微偏了一下头,对身旁的阳泉君低声问道:“这谁来着?”

阳泉君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拍。

“太子悍。”

韩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楚幽王熊悍——李嫣给老楚王生的长子,李园的亲外甥。

黄歇对他这么和颜悦色,大概不仅因为他是太子——更因为坊间传言黄歇才是太子悍真正的生父。

阳泉君转过头,对着李斯和韩沥轻声细语地说道:“李园能不能活,就得看我等的手段了。”

韩沥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太子悍脸上收回来。

“那——就由我和天泽出手,今晚保护李园。而阳泉君和李斯先生,再联合楚国其他人让黄歇息怒吧。”

阳泉君的眼角跳了一下。

“天泽果然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紧接着脸上浮起一个执拗的表情,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会不会——”

“他会。”韩沥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阳泉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幽兰剑的剑鞘往里按了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韩沥把这个态度当默认收下了。

然后李斯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压得比阳泉君更低,尾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后怕。

“韩谒者——你还敢?你这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的脸,终于读懂了这局棋里最深的那一步。

他要完成李园这次刺杀黄歇未遂的任务。

韩沥耸了耸肩。

“毕竟——他本来就该死。如果没我们的介入,他早应该死了。但现在我们牟利得差不多了——该顺应天时了。”

李斯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禁军清理完了尸体。棘门外重新恢复了平静。青石板上那些血泊还没干透,被禁军用沙土盖了一层薄薄的黄。

然后葬礼照常进行。

春申君黄歇在大量门客的簇拥下走进了棘门。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门客们围出来的那个圈子,比往日密了一倍不止。

入夜。

黄歇在令尹府设宴。

韩国使者韩非当然是上宾。卫庄被安排在他身侧,鲨齿剑搁在案边,没沾血的那面剑鞘在烛光里泛着冷沉沉的光。

秦使阳泉君作为故交也被请了席。出乎意料的是,主动来赴宴的还有不少人——有屈景昭三姓的面孔,有项氏军中的代表。个个都不通报姓名,个个都坐在客席上,对着黄歇拱手时姿态恭敬,眼底的盘算却不妨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来,不是因为同情黄歇——是因为黄歇没死。

一个没死的黄歇,就还是那个独掌楚国二十年的令尹。在这种时候,谁缺席,谁就可能被怀疑和今天的刺杀有关系。

韩沥和焰灵姬却提前退了场,因为他们已经坐着马车回了会馆,并且秘密走出了会馆,准备保护李园的安全。

因为……如果说韩沥和焰灵姬是主动拒绝了春申君黄歇的宴请。

那李园就是故意不被黄歇允许参与宴席了。

是的,既然李园准备让自己毫无防备地死于未知的死士袭击。

那黄歇也准备让李园死在根本无头无脑地的路边袭击中,看谁更有手段。

这可以说是李园的无妄之灾了——如果按照李园原本的手段,黄歇一死,再尽诛其族,那就可以相得益彰地成为新的令尹了。

所以李园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这不是一辆宽敞的马车。四壁镶着薄薄的桐木板,漆色是楚国那边流行的暗红,但在夜色里看起来更像是凝固的血痂。车帘是麻布的,不厚,外面的风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全透了进来。

他的马车必须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往回走。

他不敢快走。一来是国丧期间,夜晚纵马是犯忌讳的;二来——一旦速度加快,随行的武士们就更神经紧绷。

他只能慢,慢到像是这台马车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自己的府邸方向爬。

马车周围是他花重金豢养的游侠武士——十几个人,个个佩剑。

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早晨出府时那样从容了。每个人的头都在不停地左右摆动,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顶和暗角,像是要把每一片阴影都从夜色里扒出来。

李园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来的汗顺着眉骨滑下去,滴在麻袍的领口上。

他不明白。

他已经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无数遍——可他的计划却被一个陌生人打碎了。

那个人——韩国的司寇韩非——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刻从人群里走出来,喊了那几句话?!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不仅他的刺杀计划失败了。

从黄歇安然无恙地走进棘门的那一刻起,他李园在人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更让他恐惧的是——黄歇没有在葬礼上发作。没有当场拿下他,没有当场翻脸,只是用一种冰冷到了骨子里的语气说了句“我很好”。然后就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这不是宽容。这是延迟绞杀。

李园太了解黄歇了。

黄歇能在楚国执政二十年,靠的不是宽容。既然黄歇知道自己要杀他——那黄歇就一定会报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以什么方式。

这种等待每一息都在消磨李园的神经,比死更折磨。

马车突然停了。

停得太突然了——车夫没有吆喝,没有勒缰绳的动静,只有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是一声倒地的闷响。

李园所有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僵死了。他甚至不敢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他只能听——听那些脚步声从高处落下,听自己的武士们抽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听第一声惨叫撕碎了夜晚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