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砌的挑台悬在半空,往下就是月光集市深而窄的巷子,再远些是贾玛清真寺被暮色浸透的圆顶。
天还半亮着,城市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
贺谨予到时,江莱已经换了一身莎丽,站在天台边看风景。
西晒的余光落在她肩头,把丝缎照成半透明的金色。盛延洲站在她身旁,两人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下面的城。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接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把他钉在原地。
远远近近的,是恒河上的祷告声。她的金色耳环,在腮边轻轻摇晃着。
他已经知道了,她不是第一次来德里。
上一次,也是盛延洲陪她来的。为了找她叔叔的救命药。
那时他正在港岛给沈汐月的父亲扶灵,一句“出差”就挂了她的电话。他的秘书给了她一颗假药。
盛延洲先开口打破沉默,笑着说:“贺总,莱莱很适合穿莎丽,是吧?”
贺谨予回过神,看着江莱,轻轻“嗯”了一声。
江莱走到餐桌旁,淡声道:“我们三个作为贺氏集团的董事,也早就该坐下来谈谈了。入席吧。”
餐厅的菜以咖喱为主,是改良过的印度风味,入口还行,不算难吃。
江莱吃得慢,边吃边说起官司的事情来。
冯亚真和贺迎頫的辩护律师又来找过她几次,说只要愿意签谅解书,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老贺总以为自己为了钱可以不要命,死到临头想通了,还是命要紧。”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眼看着贺谨予。
贺谨予看着她,沉声道:“莱莱,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劝你,签不签谅解书,听凭你的决定。”
江莱沉默了一会儿。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去。
“谨予,等这件事过去,你找个靠谱的人一起过日子吧。别老是回头看了。”
将来顿了顿。原谅一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她过得不好,如果她没有强大起来,她不会轻易放下过去。
且不论是否放下,她只是,再也不想过去的事。
她温声说道:
“我现在挺好的,延洲把我照顾得很好。奶奶虽然还在气头上,等案子判了,说不定就消气了。你不用担心她不要你。祖孙情分没那么容易断……”
贺谨予听她絮絮地说着,总觉得这是告别的话。
他的眼睛湿了。
“莱莱,别说了。”贺谨予低下头,掩去眼中异样的雾光,“我没有打算跟你告别。我永远都准备不好跟你告别。”
江莱看了盛延洲一眼。
盛延洲说:“贺总,莱莱不是那个意思。你看,我们三个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之前有过争吵,有过不愉快,但今晚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平安,顺遂,这已经胜过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贺谨予冷冷看着盛延洲。
他以为说几句温吞的话,就可以翻篇了?
这个人从他身边硬生生抢走了他的妻子。他永远不会原谅。
但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
贺谨予端起酒杯:“我们干杯吧。”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之后,他们聊着不甚投契的天,吃完了这顿饭。
从餐厅出来,夜已经落透了。
月光集市的灯铺天盖地亮起来。盛延洲叫了一辆人力车。江莱先坐上去,又回身拽了拽盛延洲的袖子。
“今晚要帮我好好拍照哦。别拍那些奇奇怪怪的角度。”
“我以前帮你拍的不好吗?”他眉眼弯着。
江莱笑着不说话。
人力车摇摇晃晃地走了,拐进巷子深处。
贺谨予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辆车一点一点被集市的灯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