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弟子那句“酸味”一出口,丹房前殿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苏棠身上。她站在郑元修身后不远处,水红色的裙子被炉火残光映得发暗,像一片凝固的血渍。她拼命把手往袖子里缩,指节蜷得发白,可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不打自招。
郑元修缓缓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苏棠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干瘦有力,指节粗大,掌心朝上,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
苏棠的嘴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丹房冰冷的石壁上,退无可退。然后她把那只藏在袖中的手,一点一点地伸了出来。
姜宁站在那排待审弟子的末尾,看得清清楚楚。
苏棠的手指修长白嫩,指尖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那双手的指缝里沾着细碎的粉末,粉末的颜色和方才谢不逾搁在案上的粗瓷药瓶里倒出来的残渣一模一样。更致命的是,她整只手掌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醋味,酸得呛人。
用醋洗过的手,皮肤会泛红发皱。苏棠的指关节处红了一片,皱得像在水里泡了太久。
“焚心草粉。”郑元修放下苏棠的手腕,声音沉得像铁砧落地,“你用焚心草粉毁了一炉凝元丹,然后用醋洗了手。苏棠,你可知道焚心草是宗门禁药?”
苏棠的膝盖软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水红色的裙摆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像一朵被踩烂的花。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这一次是真的,不是演的。
“郑长老,弟子知错了!弟子一时鬼迷心窍,弟子……”
“谁让你做的?”
问话的谢不逾。他站在丹炉旁边,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瞳孔在炉火的映照下冷得像两块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苏棠。
苏棠的哭声顿了一瞬。她的眼神慌乱地扫过殿内,像是在找什么人。姜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人群里那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已经不在了。赵敬之不在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没有人指使,是弟子自己做的。”苏棠低下头,声音颤抖却突然变得异常流畅,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弟子嫉妒姜宁能在藏书阁三层当差,想嫁祸给她出口气。这件事是弟子一个人做的,和任何人无关。”
她说得太流利了。流利到殿上所有人都能听出那是假话,但没有一个人戳破。
郑元修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苏棠,毁坏宗门丹药,嫁祸同门,罪不可恕。即日起废去修为,逐出苍梧仙宗。”
两个执法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棠。苏棠没有挣扎,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地面上。被拖出丹房门口时,她忽然抬起头,朝姜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只有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个比逐出宗门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
姜宁站在原地,目送苏棠的身影消失在丹房外的夜色里。她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如释重负。她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苏棠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人从头到尾都隐在暗处,连面都没露,就轻轻松松地弃了刀。苏棠被逐出宗门,这辈子就算完了。可那个握刀的人明天还能在藏书阁三层对她笑眯眯地说一句“改日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