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楼明之就醒了。
他是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弄醒的。那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像有人光着脚踩在旧木地板上,踩一步,停一停,又踩一步。楼明之没动,手已摸进枕下,短刀的刀柄凉得他心口一缩。他把呼吸压得又浅又长,慢慢侧过头。
门缝外,一点昏黄的光在晃。
他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客厅里,谢依兰正蹲在地上。她脱了鞋,白袜子踩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几张卷了边的旧报纸。她一手举着半截蜡烛,一手用指尖在报纸上轻轻划,像在找什么。
楼明之没出声,站在门后看她。这女人有股子异样的静,像一只在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的猫,不声不响,却每一步都踩着别人踩不到的影子。她忽然停住手指,慢慢抬起头,没看他,只低声道:“这屋里的地板,近日被水泡过。西南角有片水渍,已经干了一半。水是从墙里渗出来的。可墙外没有水管,只有一条暗沟。沟里被人倒了东西。”
楼明之推门出来,光脚站在地板上。一股极淡的腥味从墙角漫过来,混着潮湿的灰泥味。他走到她身边蹲下,借着烛光看那墙角。果然,墙根处有一片水渍,形状很怪,不像是自然渗水。他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湿冷,但不算软。墙皮没起泡,说明水是从墙体内部慢慢往外浸的。
“你怎么知道是暗沟?”他问。
“昨晚你睡下后,我听见墙里有极细的流水声。时断时续,像有人往沟里倒东西。”谢依兰说,指尖点着那水渍,“我听了很久,那声音到后半夜才停。水往低处走,墙根的湿度比别处高一倍。若只是雨水,不该只潮这一片。”
楼明之拿过她手里的半截蜡烛,往墙角一照。烛火跳了跳,照见水渍中央有几道颜色更深的小裂,顺着砖缝往下爬,看起来像某种极抽象的图案。他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到墙上。那些裂纹形成一道折线,三长三短,首尾相合。
“你看见没有?”他问。
谢依兰凑近,呼吸落在他耳侧,很轻。她说:“看见了。是个六芒星。”
楼明之眼皮一跳。六芒星,这标志他在恩师余海平的旧卷宗里见过。那年余海平查青霜门案,曾在一处废弃道观的外墙上,发现过同样的六芒星水渍。位置极隐蔽,遇水才显形,水干则隐。余海平当年找了三个化学系的人分析,说墙体里被人掺了盐和明矾,按特定图案填充,一旦受潮,就会析出纹路。
“有人在给这屋子做标记。”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还是青灰色,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像给整条街蒙了层纱。他低头往楼下看,街面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灰麻雀在电线杆上跳。
“做给谁看?”谢依兰也站起来,把那几张旧报纸收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给住客看的。”楼明之说,“这房子是我一个线人的。他上月去了外地,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个。有人能摸到这里,说明我的路子,已经被人踩过一遍了。”
谢依兰没说话。她把木簪插回发间,走到他身边,也往窗外看。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早点摊支起来了,油锅里的滋啦声伴着白气往上升。一个老太太拖着买菜的小车慢慢走过,车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两道细痕。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来了。”谢依兰忽然说。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街角拐过来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戴了顶黑色棒球帽,手里提着一袋豆浆。那人走得快,头压得很低,却明显是在朝这边走。楼明之认得那个身形,是赵回,他当年在刑侦队的老搭档。
“认识?”谢依兰问。
“我下去一趟。”楼明之没多解释,套上鞋出了门。
赵回没上来,就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后头。楼明之走过去,两人极有默契地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赵回把豆浆递过来:“没吃呢吧?先喝口。别嫌凉。”
楼明之接过来,没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赵回叹了口气,把帽檐往上顶了顶:“你昨晚给我发那条短信,自己忘了?”
楼明之眉头一皱:“我没给你发过短信。”
赵回一愣,随即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递给他看。楼明之低头一瞧,上面的发件人号码正是自己的,内容只有两个字:“速来。”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那会儿他正躺在旧公寓的床上,手机就在枕边。
“见鬼了。”赵回低声说,“这不是你发的?”
“不是。”楼明之把手机还给赵回,“昨晚十一点,我手机一直没动。这号码要么是被人复制的,要么是有人用***发的。目的就一个——把你引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