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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横床,诗思平凌枕外;云华满纸,字意隐跃行间。陈氏本来出身富户,家里积攒的余钱虽不少,但她幼时亲娘早死,又不得继母跟生父的欢喜,便于这诗词之道文章字句上显得有些子草草,谁知后来竟嫁了南修肃的生父。这南家从来便是文人世家,虽然南修肃的父亲并不甚是看重闺阁女子的才情,但毕竟跟了他那许多年,这陈氏便也养成了喜文弄墨的习气,原本装点的甚是朴质的屋子也因这浓浓的诗书之气儿而显得有些子高雅起来了。珊瑚端着盘子正要进去跟陈氏送宵夜,却扭脸儿就看见她伏在案子上一边儿翻书一边儿摇头叹息的样子,不觉便把脚步儿缓了下,开始在边儿上迟疑着要不要上前去打扰她了。
这陈氏虽然而今瞧着富贵,身子骨儿也康健。但珊瑚跟了她也有七八年了,还不晓得她的脾性吗?这府里太爷走的早,便只剩下老夫人一个长辈在,虽然相爷早已顶门立户儿,但偏于女色上耽溺过多,这府上太太姨太太多也便罢了,便连姑娘们都有那许多。老夫人年纪大了,虽然不大管这些子事儿,但偶尔有风儿透进来,夫人们再进来坐坐,诉诉苦,又抑或领着姑娘们来围着老夫人撒娇卖痴一会子,这老夫人即便是清净其实也是难以做到的,是以到了晚上的时候儿,便免不了独个儿坐着生闷气。毕竟,再怎么说,这相爷都那般年纪了,叫她怎好儿上前去苛责?可要是不管,那些夫人姑娘们瞧着又甚是惹人心烦,到最后还不是苦了老夫人一个人?
这珊瑚端着盘子在门口瞧见陈氏又是那股子不安宁的样子,虽然应该上前去给她送吃食儿的。但眼前儿的境况瞧着着实不好,因此犹豫了一下子便要离去,打量着过一会子她好些儿来再送来也是。哪知。还不及转身儿,便听屋子里陈氏轻轻咳嗽了一声儿,放下了手里的卷册。扭过脸儿来对着门口儿微微蹙一蹙眉,道:“可是珊瑚在外边儿?进来吧。我正巧儿有话儿要同你说!”
这话儿来的稀奇,珊瑚听了,自然是不敢犹豫,先深呼吸了一下儿平下心神,接着又笑着应了一句“是”,便端着盘子,盈盈的走了进来:“这天儿也不早了。奴婢想着老夫人也该饿了。是以,刚刚儿去厨上走了一趟,催着李婶子做了绿豆糕,又炖了碗燕窝儿,这会儿正热着呢,老夫人倘是这会子闲了,吃起来正好儿呢!”
陈氏欣慰的笑了一笑儿:“还是你周到!翡翠那几个丫头却想不到这许多!不过,还是先搁着吧!我这会子可没心儿吃这些儿。来来来,这边儿有凳子,你坐下来。咱们慢慢儿说说话儿!”
珊瑚愣怔了一下儿。终究是主仆有别,这陈氏平日里即便再疼她们,也从不曾说过这样儿平易近人儿的话儿,这会子瞧她如此亲切。心下虽觉得感动,但涌上心头儿更多的感觉,却是忐忑。她虽平日里大喇喇的,不管是对主子也好,跟身边儿的小丫头子也好,都坦坦荡荡的,无甚要遮掩儿的地方,但见了她这态度也不由得神色一凛,开始在心里暗暗思索自己近日是否有哪些子地方儿做的不对了,竟让陈氏这般对她!
陈氏在上位多年,一瞧见她这神色,自然料到了她正在想些儿什么,但却并不出声儿安抚,只默默坐了许久,才扭过脸儿来看她,问的话儿却像是从天儿外飞来的一般,一下子便又把珊瑚给问的有些子懵了:“你瞧,咱们府里的十四姑娘怎样?”
十四姑娘南玉当,这一年儿才九岁,自幼丧母,一个人儿独居在漪园的小跨院儿里。也不知是夫人勒令的,还是那嬷嬷严厉的,端阳盛宴之前,几乎没怎么见她在漪园以外的地方出现过。或者说,即便出现过,也给众人留不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即便是逢年过节,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坐在一处儿,也总不见她吭声儿。不是默默的坐在一边儿低着脑袋吃饭,便是垂首规规矩矩的拿个帕子放在膝盖上,连头都不敢抬。她们这些子丫头闲来无事儿的时候,也会议论起府里的姑娘们。几乎每个丫头都能准确的说出哪个姑娘生的什么模样儿,喜欢穿什么颜色儿的衣裳。但一提起这十四姑娘,便没有一个不皱眉苦想的。但是不管她们怎么想,却都想不起来这位姑娘的长相或者是爱好。倘不是今年端阳大筵的时候儿,她跟十二姑娘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又一改从前那怯怯懦懦的样子过来笑吟吟的同老夫人进献绣荷包儿,却不知怎的突然投了老夫人的缘法,怕是到了现在,她也想不起来这十四姑娘生的是何般模样儿,又是怎么样的心思跟肚肠的吧?
珊瑚想到这里,似乎对老夫人为什么会询问这位姑娘有了些儿眉目,但终究还是有些子不能确定。一抬头儿却正见老夫人目光殷殷的望着自己,晓得不能推做不知,但又不知该如何说才能叫老夫人欢悦起来。因此,不觉笑了笑儿,把那燕窝拿到跟前儿,双手贴着那碗试了下温度,仍然把它推到老夫人跟前儿,脸儿上倒还是笑吟吟的:“先不说这个了!老夫人还是先尝尝这燕窝儿吧!这个可是奴婢在李婶子的指导之下亲手儿做的。老夫人倘若是不想吃那个绿豆糕也无妨,但这碗燕窝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尝一尝的。正好儿,您一边儿吃着,我一边儿说着,这吃起饭来有声儿有色儿的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