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朵槐花完全打开时,萧破虏仍跪在树前。他闭着眼,像在等那朵花把三百年的旧气都从枝头放出去。萧烬和谢明烛并肩站着,黑绳还垂在他们交叠的手间,极轻,极凉,像刚从地底抽出来的一线夜。谁都没有先开口。
先说话的是萧破虏。他慢慢睁眼,看着那朵白花,道:“你们解开了,可还有一样没解。”他说着,终于从地上起来。他的膝盖极响地响了一下,像一把多年未开的旧锁。他拍掉膝上的土,领着他们绕过槐树,往城墙根下走。没去城门,只在西侧断墙边停住。那儿有口井。井极旧,石圈风蚀得厉害,井口崩了半边,像被什么从里头啃掉一块。谢明烛一见便认出来——太庙后头也有一口这样的井。只是那口在城里,这口在关外。
“这井和太庙那口通着。”萧破虏说,“不是水路通,是底下铜线通。太祖当年系绳,不止在树根上。还有一截,放进了井里。他说,树管地面,井管地下。若只解上面,不解下面,等于只开了半扇门。”
萧烬松了松掌中黑绳,转头看谢明烛。谢明烛也看他。他们都知道,这井里若真有旧物,就不会只是下去捞一根绳那样简单。谢明烛蹲在井口,把灯从布袋中取出,极轻地搁在井圈上。灯未点,可贴近井沿时,内壁那层极薄的铜膜自己便幽幽亮起来,像被从井底升起的一口气唤醒了。谢明烛探身往下看。井不深,却极黑。那股黑不像是没有光,倒像光一进去就被吃了。只有灯焰照到的地方,才隐隐照出井壁上一圈一圈的水痕。水痕上生着极细的铜色菌丝,比北境军道上的更疏,却更亮,像井里藏了一条半醒的旧脉。
“下不下去。”谢明烛问。
“下。”萧烬说。他把黑绳绕在左腕上,又接过谢明烛的灯,说:“你留在上面。井口只能容一个人。我下去,你在上面替我听。若灯灭了,你就往上喊。喊不应,再下来。”谢明烛没应,只从怀里取出那截引路香,又拿出火折子,在灯焰上点着了。香极短,却燃得极缓。那一小截黑香立刻腾起一缕极直极淡的青烟。烟不散,顺着井口慢慢往下坠,像一条极细的引线,从人间牵进地底。
“我拿香给你指路。”她说。
萧烬点头。他衔着那盏灯,双手攀住井壁,慢慢下。井壁极滑,但石缝里生着的菌丝反倒像一级一级的小梯。他踩得很稳,每下一尺,灯焰就暗一分,像地底有什么正张着嘴,把光一点一点吸进去。他下到约莫两丈处,脚先触到了水。水不深,只没过靴踝,极凉,凉得人一激。他站在水里,把灯举高。井底比他想象的宽,东侧凹进去一大块,像人工凿出的耳室。耳室地上横着一根极粗的旧铜管,已经被绿锈裹满,只有中间一段露出铜色。那上面果然系着一根黑绳。和树上一模一样,只是被水泡得极沉,绳身紧绷,不知在拽着什么。
萧烬没有立刻去碰。他先把灯放在一旁凸石上,然后朝上喊了一句:“到底了。有绳。”谢明烛的声音从井口落下来,像被拉长成一条线:“别用刀。先看绳往哪儿去。”萧烬俯身。他没用刀,只沿着铜管慢慢摸。绳的一端系在铜管上,另一端没入井底北壁一条极窄的裂缝中。那裂缝只两指宽,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只要他把手靠近,就有极轻极轻的吸力,像有什么在极深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