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是饵。”谢明烛说,“他怕你不去,给你看这半白不白的根,又给你一根解不开的绳。你去解绳,就进了关。你不去,树若真的开不了花,北境有些人会把这笔账记在你头上。”
“记就记吧。我从来不怕这个。”萧烬低头看那截根须,忽然极轻地笑了笑,“他不选官道,不递奏章,偏叫个半耳亲兵带根树根来,就是不想让朝里人先知道。这事只能我走。但不能明着去。我得先到北城书院,把这里安顿好。他们若见我突然出城,必会乱。我要先让乱的人自己冒出来。”
谢明烛明白。他回来这些天,一直不声不响,像只在家里和将作府之间打转。其实是在等。等谁先动。太庙升座、小钟被砸、书院开门,这些事一件件压下去,总会有人坐不住。萧破虏的邀约,正是把那些坐不住的人往外挤的一根针。萧烬若大张旗鼓去北境,京里就会趁空生变;他若不去,北境又会寒了边军的心。唯一的办法,是让所有人以为他仍在,而他自己早已轻装北上。这种事,只有谢明烛能帮他。
“我有个主意。”谢明烛说,“你先去书院住三日,白天在,夜里也在。然后挑个雨天走。雨天街面人少,出城不难。书院这边,叫陆舫和裴照川放风,说你在后院养病,不见客。宫里那边,让父亲去说。只说你旧伤犯了,要静养。监国那儿,另写一封信,别假。就告诉他,你去见萧破虏了。他比谁都该知道。”
萧烬听她说完,看着她。灯焰在她眼睛里极稳。他忽然道:“你早想过了。”谢明烛说:“从半耳亲兵来,我就在想。你去铁壁关,不能没有灯。我的灯还在,你的灯也还能点。我与你同去。”她说得极平静,不是商量,是安排。萧烬没答。他知道这回和上次不同。上次他们走北境时是逃,是追,是一路拆着命走。这次是去解一个活人。萧破虏不是苍溟,也不是皇帝。他是一个和这盘旧网缠了半生的边将。萧烬未必需要刀,却需要有人在旁替他听,替他记,替他在旧网与人心之间找那条能走通的路。那个人只能是谢明烛。
“你父亲若知道你跟我去北境,会说什么。”萧烬问。
“他只会让我别空着手回来。”谢明烛说,“我母亲当年也去过北境。她说那里的风能把人骨头里的湿气都刮出来。我一直没去过。正好。”
萧烬没说话。他朝她伸出右手。谢明烛把手放上去。两人在灯下握了片刻,像彼此把这一去的不安都先过了过秤。她的手温热,他的掌带凉。交在一处,倒刚刚好。
翌日,萧烬照常去书院,还当着众人和常平论了半天雾灯该用几股灯芯。中午时,他把陆舫和裴照川叫到后院,只说了句:“三日后有雨。雨夜我走。”裴照川问:“带几个人?”萧烬说:“就我和谢明烛。不带兵。你们把我出城后三天内的药铺看好,别叫人动。到了北境,我会叫半耳人先回来报信。若十五日还没有信,你们再动。”陆舫没劝,只说:“十五日太长。十天。十天没信,我亲自出城找。”裴照川说:“带刀不如带刀鞘。我叔那把刀鞘你带上。路上人看见刀鞘,会想起夜枭司。能少些麻烦。”萧烬应了。
之后两天,萧烬白天在书院,夜里却不再回二楼。他和谢明烛把旧灯、干粮、药包、几件改过的旧衣都先收进后院柴房。阿萤察觉到了什么,却不同他们说话,只每天多煮两个鸡蛋,用草纸包了,偷偷塞进谢明烛的布袋。谢明烛也不拆穿,由着她塞。第三日一早,天果然阴下来。到了午后,云低得像要压到屋脊上。傍晚时雨落下来,不大,极细,像从北境那边先伸过来的手。萧烬和谢明烛换了旧衣,从后门出去。陆舫在后门站了一会儿,等他们走出巷口,才轻轻把门合上。
他们在雨里走到城门西侧。裴照川已经打过招呼。守门的兵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放了过去。出城后,路静得厉害。北境军道在雨里泛着极淡的铜色,像有人在地底举着一支极长的灯,一直照到天边。萧烬提灯走前,谢明烛跟后。两人顺着官道往北。雨不大,正好掩住他们的脚步声。城在身后一点点远了。天在头上一点点低下去。而极北的地方,那棵槐树,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可他们都听见了。不是用耳。是用骨。地底的新网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极远极远的铁壁关下,慢慢抽出一片新叶。